天刚蒙蒙亮,门框上的陈年老漆还挂着露水。
“姐!活了!”
小满的声音尖细,像只惊蛰的虫子钻进我耳朵里。
她蹲在门槛边,手里捧着那只豁了口的搪瓷缸,缸底还剩着半口用来漱口的井水。
我揉着发涨的太阳穴走过去。
昨天我为了填补那个曾经钉着“霜0”粮票的钉孔,随手抓了一把麦壳烧成的灶灰塞了进去。
现在,那团黑乎乎的死灰中间,竟然真的顶出了一点绿意。
两瓣嫩得近乎透明的叶片,中间裹着个米粒大小的淡紫色花苞。
“桃儿姐说过,紫云英这东西最邪性。”小满伸出手指,想碰又不敢碰,眼睛亮得吓人,“野地里怎么种都不活,只在认主的地方开花。它开了,魂就回来了。”
我没接话,回屋从包里摸出那本《本省常见植物图鉴(修订版)》。
手指在书页上快速翻动,停在了第104页。
紫云英,豆科,喜温湿。
重点是备注栏的一行小字:“本地原生种由于土壤酸化,已于二十年前在镇周边绝迹,现存多为人工大棚培育,特征为叶片肥大无绒毛。”
我凑近门框,那两片嫩叶边缘,细密的白色绒毛清晰可见。
这是绝迹二十年的野种。
就在我发愣的时候,身后传来了重物落地的闷响。
顾昭亭不知什么时候从西侧附房出来了。
他手里抱着个灰扑扑的陶土盆,盆沿缺了一角,里面的土板结得像石头。
他把花盆墩在门槛边,正好挨着那抹新绿。
那盆里的土虽然硬,但正中间也顽强地支棱着一株同样的紫云英。
根茎粗壮,有些年头了,根系盘根错节地缠着半截腐烂的木屑。
我看清了那木屑上残存的一点红漆。那是老式门牌背面的防腐涂层。
“哪来的?”我盯着那株植物。
“冷库,东三舱。”顾昭亭从兜里摸出烟,没点,只是在指间转着,“昨天为了拿温控单,我撬开了密封板。它就长在你妈当年的枕头边上。”
冷库只有零下,哪怕是断电也是极寒,植物怎么可能存活?
除非,那个所谓的“尸体枕边”,常年有人用特殊的手段维持着局部的生机。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顾昭亭似乎看穿了我的疑惑,语气平得像是在念说明书,“有一种‘温室尸蜡’技术,能让尸体周围保持恒温,为了保证真菌不腐烂。看来这花,是蹭了你妈的‘光’。”
我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那点刚升起的关于“生命力”的感动瞬间被恶心取代。
午后的日头毒辣,把院子里的湿气蒸得更加黏腻。
我搬了张小桌子坐在穿堂风里,把这几天搜集到的所有“霜系列”学籍卡全部摊开。
剪刀咔嚓咔嚓响,我把那些代表着死亡编号的页眉全部裁掉,只留下照片和那个最初的真名。
小满很乖,坐在小板凳上帮我递胶水。
我要做一本新的档案。
封面是撕了一块旧床单糊的,我用捣碎的紫云英汁液,在上面工工整整写下三个字:《归名录》。
“咦?”
小满的手指按在一张名叫“豆儿”的卡片背面。
那是王素云当年作为经手人填写的备注,字迹潦草,但我认得出那是她的笔体。
“姐,你看这个‘守’字。”小满把卡片举到光亮处,和昨天那张粮票上的字迹重叠,“这一撇的起笔,有个小钩。”
我接过来。
确实,王素云写“守”字的时候,宝盖头的一点不是点,而是像把小刀子一样侧着顿一下,然后那个“寸”字的竖钩,收笔时极其锐利。
这种笔锋很特殊,像是……
我下意识地看向正在院子里劈柴的顾昭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