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所长那张总是笑得像弥勒佛的脸瞬间垮了下去,眼角的褶子僵死在半空,像是一张被揉皱后又强行抹平的废纸。
我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向后一拽,后背重重撞在附房那口落满灰尘的破旧灶台上,震得灶沿的铁锈扑簌簌掉进脖子里。
顾昭亭宽阔的背影挡在我面前,他呼吸极轻,由于肌肉紧绷,迷彩短袖下方的肩胛骨轮廓硬得像两块冷铁。
“那是假证,别看了。”顾昭亭的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带着一种被压抑的戾气,“他想把你这个‘人’,从档案逻辑里彻底抹掉。”
陈所长弯腰去捡文件的动作极其缓慢,他在调整呼吸,右手那块厚茧在昏暗的煤油灯影里上下起伏。
顾昭亭并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反手扣住我的手腕,指尖正好抵在我颈间那把钥匙的链子上。
他微微侧头,用余光扫过那把微微晃动的钥匙,冷声道:“这把只是桃儿给你留的‘复刻版’。档案室那种双向联动锁芯,这种精度的齿纹咬不开。真的那把,在桃儿的骨灰罐底下。”
我脑海里的那座信息库瞬间被激活。
昨夜在煤灰堆里捡到的那枚金属袖扣,内侧刻着的“M-23”编号,每一个笔画的转折深浅,此刻在视网膜里疯狂重叠。
钥匙的第四枚齿痕内凹了0.2毫米,那种不自然的磨损,恰好能契合袖扣边缘那道细微的压痕。
顾昭亭说得对,这把钥匙是模具压出来的。
它们出自同一个暗门,却不是开启档案的那道门。
“姐姐。”小满像只轻巧的猫,避开陈所长的视线,悄无声息地滑到灶台另一侧。
她从灶膛里抓起半块还没烧透的焦炭,在潮湿的青砖地面上快速涂抹起来。
那是镇政府后楼的平面图。
三长两短的窗格,斜切的防火梯。
我记得半年前在档案室整理旧报纸时,见过那个几乎不透光的排风口。
小满每天提着竹篮给那些“老师”送饭,她看到的不仅仅是走廊,还有那些被锁住的阴影。
黄昏时分,祠堂祭祖的香烟弥漫了半个镇子。
纸钱燃烧的灰烬在风里打旋,苦涩而厚重的味道掩盖了我们身上的汗水味。
我们混在穿着黑布衫的祭祖人流里,绕到了镇政府后巷。
那面暗红色的砖墙上布满了绿油油的爬山虎,顾昭亭单手撑住墙缘,另一只手抽出战术刀,刀尖精准地卡进气窗铁栅的焊点,微微发力,那根锈蚀的铁条便像枯枝一样无声折断。
“上去。”他半蹲下身,肩膀稳得像一级台阶。
我攀着他的肩膀钻入气窗,档案室里特有的樟脑丸味和陈年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
落地时,我的指尖不经意擦过气窗内侧的木质边框,指腹处传来凹凸不平的触感。
我划燃一根火柴。
在极其微弱的光火下,我看见那框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迹:LWZ-1998。
那是我名字的缩写,和我的出生年份。
原来在二十三年前,我就已经被刻在了这个不见天日的坟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