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圈淡褐色的水渍在指甲盖大小的范围内晕开,边缘呈现出一种细微的锯齿状沉淀。
这颜色我太熟悉了。
小时候,姥姥总会在立夏后去后山割回成捆的紫云英,阴干了泡茶喝。
那种野花晒干后会生出一种略带苦涩的草木气,泡出的茶汤颜色极淡,却含有极重的鞣酸。
我记得档案管理培训课上,老教师曾随口提过一句,在一些设备简陋的偏远基层,如果没有碎纸机,有些涉及隐私的旧文书会用浓缩的紫云英茶水浸泡,茶水里的成分能让墨水发生化学反应,不仅能模糊字迹,还能在特定条件下充当“隐形墨水”的显影剂。
小满,去烧水,抓一把你檐下晾的那捆干紫云英。
我声音有些发紧,目光死死盯着相纸背面那个没写完的名字开头。
小满没问为什么,她像个熟练的小药童,蹲在灶膛前熟练地生火。
不一会儿,铝壶里传出咕嘟声,带着苦涩香味的白气在昏暗的附房里弥漫开。
她将浓缩后的茶汤倒入一只缺口的粗瓷碗,我用镊子夹住照片边缘,缓缓平放进去。
茶汤触碰到相纸的瞬间,原本空白的地方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动。
浅褐色的痕迹在水汽中迅速扩散,一行苍劲却因受潮而略显扭曲的字迹从纤维深处渗了出来。
样本LWZ户籍状态应维持“待激活”,直至模型社验收。
落款处,是一个圆形的红戳。
虽然颜色已经淡得近乎透明,但我视网膜里的档案库在0.1秒内就完成了比对:那是镇派出所1998年的旧公章,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崩口,在那年的治安周报封皮上出现过三次。
我感觉胃里翻涌起一阵寒意。
LWZ,林晚照。
在我五岁那年,在那个所有人以为我死于火灾的年份,我已经在他们的名册里成了某种“待激活”的货品。
顾昭亭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他手里捏着那份从陈所长包里割出来的《户籍注销预审表》。
他没看我,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折叠式的军用高倍放大镜,对着桌上的煤油灯,一寸寸扫过那份文件底部的红色公章。
你看这儿。
他把放大镜递给我。
在“注销”那个大印的左上角,有一处极其轻微的重影,如果不贴着纸面看,只会以为那是印泥打滑。
但在放大镜下,我能清晰地看到两层纹路。
这是二次盖印。
顾昭亭的声音冷得掉渣,他的指尖在纸张纤维上轻轻剐蹭,他们先盖了注销章,发现逻辑上有漏洞,又用某种药水局部擦除,叠印了现在的派出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