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我的指缝灌进掌心,那枚银色的袖扣却并没有被冰冷冲刷掉温度,反而透出一股不属于金属的微烫感。
我想起姥姥活着的时候常一边纳鞋底一边念叨:“这种老铁器,得遇了活人的血气才能醒。”
指尖下意识收拢,硌得生疼。
我低头看去,手里那枚被顾昭亭擦净的顶针在暴雨的浸泡下,内圈那行“LWZ07”的编号竟然诡异地渗出了淡红色的纹路,像是一圈被体温激活的陈年墨迹,又像是一道刚结痂又被生生撕开的伤口。
“晚照姐,你看那个!”小满突然死死拽住我的衣角,另一只手指向祠堂厚重的青石门槛。
那里正往外渗着浑浊的泥水,但在手电光的边缘,那些水迹在触碰到被踩碎的紫云英草汁时,竟然泛出一种妖冶的湛蓝色。
“紫云英茶水泡过的纸,字会变蓝……阿婆以前拿这个哄我玩过。”小满的声音在发抖,却带着一种近乎直觉的敏锐。
我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像是一台过载的放映机,疯狂倒带,定格在刚才那一秒。
我想起了那份接生记录末页,在“桃儿”那个秀气的签名旁,确实有一团看起来极不协调的模糊污渍。
当时我以为那是产科楼失火时留下的霉斑,或者是岁月侵蚀的痕迹。
不对。
那不是霉斑,是遇水显影的隐形墨。
雨声掩盖了远处陈所长被反铐在石狮基座上发出的咒骂,顾昭亭正侧身挡在我和那些晃动的警灯之间,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道隔绝危险的闸门。
但我顾不得多想,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我猛地跪倒在那个生锈的石头猪槽边。
猪槽里残存着刚才小满弄撒的紫云英茶渍,混合着冰冷的雨水。
我颤抖着手,用顶针尖锐的边缘刮下胶卷筒缝隙里残留的那一点干涸茶垢,将它们混在一起,发了疯似地涂抹在袖扣的背面。
锈迹在酸性液体的浸润下迅速剥落,露出了一个肉眼极难察觉的微型凹槽。
我用顶针一挑,里面竟然嵌着半片折叠得极薄的纸张。
那是1998年的粮票,边缘参差不齐,正好是当年姥姥领产科补贴时必须上交的那一半凭证。
“在那儿!”小满像是发现了什么,她从打湿的发辫里抽出一根细长的红头绳,动作利索地缠住粮票边缘那个防伪的齿孔,然后借着惯性往祠堂门缝里狠狠一塞。
“咔哒”一声。
那声音极轻,却在雷声的间隙里显得无比清晰。
祠堂朱漆大门后的阴影处,一块松动的地砖应声弹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账册掉了出来。
我一把抢过账册,首页那行力透纸背的字迹,即便隔着二十四年的水汽,依然让我感到一阵窒息。
那是陈所长年轻时的笔迹,带着一种由于刻意模仿某种艺术体而显得扭曲的张力:
““模型社”首批“霜”系样本转运清单。
编号:LWZ07,由林秀云领养,每月拨付代养费3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