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以为那是老人的某种癖好,可现在,当光线以特定角度穿过顶针内圈时,我清晰地看到了那四个微缩的、被汗水润养得发亮的字:供-库-乙03。
这不是什么装饰性的铭文。
这是权限编码,是当年开启供销社二号冷库备用门的活体印鉴。
姥姥不是简单的仓库管理员,她是那个“供”字头利益链条里,最后一道沉默的闸门。
我胸口一阵发紧,那种从小到大建立起来的认知正在一寸寸崩塌。
我没敢看顾昭亭,转身在灶台下的杂物堆里摸索。
指尖掠过干瘪的红薯和积满灰尘的药罐,最终在最深处那个压着腌菜坛的底板下,指肚触碰到了一层油滑的触感。
那是一本被多层油纸严密包裹的旧账本。
我几乎是屏住呼吸揭开的第一页。
一股混合了陈年樟脑和血腥气的霉味扑面而来。
1998年,产科楼,“死婴处理”清单。
每一行潦草的记录末尾,都没有签名,而是盖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红色蜡印。
那形状不是文字,而是一株形态诡异的、带着尖刺的紫云英。
由于印油里似乎掺了某种特殊的矿物粉末,在灶房昏暗的影子里,那些紫云英正透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红色微光。
“突突突——”
院子外头突然响起一阵极其粗重且不稳定的拖拉机引擎声。
黑烟瞬间越过篱笆,钻进窄小的窗缝。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身材干瘪得像截枯木的老头,正扛着一个鼓囊囊的麻袋站在门口。
是供销社现在的保管员老周。
他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上挂着一种极其僵硬的笑容,嘴角向上牵动时,露出了一排焦黄的牙根。
“晚照啊,听说你们在找老物件?”他一边说,一边将那只沉重的麻袋卸在脚边。
泥水顺着他的裤管滴在雪地上,很快就融出了几个漆黑的洞,“刚好,我这儿有批‘劳模奖状衬纸’要处理,我想着,你姥姥当年最稀罕这玩意儿……”
他说着,松开了系在袋口的粗麻绳。
几缕干枯的、带着诡异紫色花苞的植物残茎,顺着袋口的缝隙滑到了雪地上,那颜色在亮得刺眼的日光下,像是一道尚未干透的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