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置点的空气里混着一股受潮的石灰味,还夹杂着医用酒精的刺鼻气息,那是从顾昭亭肩膀渗出的味道。
活动室的窗帘拉得很严实,只有角落那盏应急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昏黄的光晕像一层油污,涂抹在小满睡熟的脸上。
她眉头紧锁,手里死死攥着那半块饼干,那是刚才技术员偷偷塞给她的。
我坐在折叠桌前,借着这点光,把那枚刚刚拼合的铜铃举在眼前。
铜绿斑驳的表面冷得像块冰,指腹传来的触感异常粗糙。
之前在管道里太黑,又太慌,直到此刻安静下来,我的指尖才敏锐地捕捉到那些细密的凹凸。
作为档案管理员,我的职业病让我习惯性地用指甲去扣那些不自然的纹理。
那不是锈迹,也不是刮擦。
我从工具包里摸出一根回形针,小心地剔除缝隙里的陈年积垢。
随着黑色的污泥落下,那上面的刻痕在灯光下显露真容——是几个用极细针尖反复描摹出的数字序列:“01-13-27”。
这组数字像是一根刺,扎进了我记忆的软肉里。
上个月整理社区旧档案,在那个满是霉味的地下室里,我翻到过一本《孤寡老人补贴发放记录》。
那是十年前的老账本,纸张都脆了,就在那一页的附注栏里,这三个数字被人用铅笔很轻地写在角落,当时我以为是会计随手的算术草稿,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笔迹的顿挫感,像极了姥姥写字时手抖的特征。
01,霜01,那是姥姥的代号。
13,是小满衣服内衬里绣着的编号。
我的视线死死定格在最后的“27”上。
入职那天,人事科给我的那张实习登记表上,原有的编号栏被涂改液覆盖过,对着光看,透出的隐约轮廓,正是一个“27”。
我甚至能记起那个涂改液还没有完全干透的味道,带着一种劣质香蕉水的甜腻。
原来我从来不是误入歧途的旁观者,我是早就被编好号的猎物。
“你姥姥当年在产科楼值夜班,大家都叫她‘林婆婆’,但在那边的记录里,她的代号是‘守铃人’。”
顾昭亭的声音冷不丁从身后响起,低沉,没什么起伏,像是老屋檐下滴落的雨水。
他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阴影里,半边身子隐没在黑暗中。
他甚至没有看我手里的铜铃,仿佛那是个烫手的火炭。
我手一抖,铜铃差点脱手。
守铃人。
小时候,每次我不听话想往后院那扇封死的铁门跑,姥姥就会摇那串挂在门梁上的风铃。
她说铃响了就是有脏东西,小孩子不能过界。
我一直以为那是哄孩子的鬼话。
“所以……”我嗓子发干,声音听起来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她一直都知道?知道模型社,知道许明远,也知道……那个地下室?”
顾昭亭没有直接回答。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小满身上,眼神晦暗不明:“有些秘密,不知道是为了让你活得像个人。知道了,就成了档案袋里的一张纸。”
就在这时,放在桌角的对讲机突然闪烁起红灯,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是市局留下的专线。
“顾队,有个情况。”技术员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全是嘈杂的键盘敲击声,“陈所长刚才在审讯室……人差点没了。突发心梗,上了除颤仪才拉回来。”
顾昭亭眉峰一挑,那股子退役兵王特有的煞气瞬间溢了出来:“这时候心梗?刚才抓人的时候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医生说是应激性心肌痉挛。但他醒过来后拒绝供述,嘴里一直神神叨叨地念一句话。”技术员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古怪,“他说,‘紫云英不该开在冬天’。”
紫云英。
我猛地抓起桌上那份早已泛黄的文件袋——那是从陈所长办公室带出来的二十年前的值班日志复印件。
刚才在翻看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份复印件的手感不对劲。
纸张虽然发黄,但捏在手里太厚了,而且两层纸页之间有一种微弱的粘滞感,就像是受潮的胶水。
我抓起旁边的湿棉签,那是给小满擦伤口用的。
冰凉的棉头狠狠擦过日志的页脚空白处。
那里的纸张迅速吸水变色,几秒钟后,原本空白的地方,竟然缓缓浮现出一行淡蓝色的字迹。
是那种老式的隐形墨水,小时候我们在小卖部几毛钱一支就能买到。
字迹很潦草,透着一股匆忙:“若铃碎,即焚档。”
那一瞬间,昨晚那一幕在我脑海里像电影倒带一样疯狂回放。
当我用打印机逼得陈所长破门而入时,他的枪口虽然对着我们,但他的身体重心其实是向右倾斜的。
那个方向不是为了躲避,而是为了扑向那个靠墙的铁皮档案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