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仅是数字的问题,更是规制的坍塌。
我的视线像一把手术刀,将那个红色的电子印章层层剖开。
在社区负责档案归档的这半年,我经手过上千份来自各大医院的证明文件,那些枯燥的红圈早就烙进了视网膜。
洱海市人民医院的行政公章,外圈防伪齿纹的标准数量是28齿,对应28星宿的旧俗讲究,而眼前这张只有26齿。
更致命的疏漏在于版式。
“这是单页打印。”我指尖压在纸张边缘,感受着那种廉价复印纸的脆硬触感,“正规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是四联复写,第一联是存根,第二联是死者家属留存。为了防止偷换内芯,医院盖章时必须加盖骑缝章,将存根联与正本的边缘骑缝连为一体。这张纸边缘光秃秃的,没有半点红泥的痕迹。”
顾昭亭正用一把瑞士军刀挑开发电机盖板下的线路,闻言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嘴角扯出一丝极其讽刺的弧度:“他们急了。为了让你这个‘死人’尽快坐实,连做戏的全套行头都来不及备齐。”
“既然他们想用行政流程杀我,那我就用行政流程堵回去。”
我走到墙角那台落满灰尘的老式热敏传真机前。
机器虽然旧,但连着的气象专线是独立的物理线路。
我将那张伪造的死亡证明平铺进进纸口,手指在拨号盘上飞快地敲击出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那是社区服务中心的内线。
伴随着机器内部齿轮艰涩的咬合声,我在传真封面上用记号笔写下了一行力透纸背的备注:
“请即刻按《殡葬管理条例》第21条核查该证明骑缝章及存根联编号,疑似伪造公文,请核实系统底账。
——林晚照”
纸张被一点点吞噬,发出“滋滋”的电流音。
等待的时间里,气象站内安静得只有发电机低沉的轰鸣。
小满盘腿坐在地上,从随身的小黄鸭背包里掏出一盒只有半截的彩色铅笔。
她抓起那张打印废了的死亡证明草稿,用红色的铅笔在“死亡”两个字上狠狠画了一个圈,然后在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上了“失踪”。
“顾叔叔教过我。”小满头也不抬,黑漆漆的眼珠盯着笔尖,“只要不是真的死了,那就是藏起来了。假的东西要当真的用,才能骗过坏人。”
我心头猛地一跳。
这孩子说话的语气,像极了当年教我用灶灰堵锁眼的姥爷。
十分钟后,控制台上的红色座机骤然响起,铃声在空旷的山顶显得凄厉刺耳。
我抓起听筒,那头传来的是值班同事小张带着哭腔的声音:“林姐!你是林姐吗?刚才系统报警了!我查了那个编号……那个存根联编号根本不是现在的,系统显示它对应的是……是2003年产科楼的一份死婴档案!死因是‘呼吸窘迫’,名字那一栏也是空的!”
我的手掌一片冰凉,指甲深深掐进听筒的螺旋线里。
2003年,死婴。
那是他们原本给我安排的结局,如今又想把这个旧标签重新贴回我身上。
“我知道了,别声张。”我挂断电话,看向顾昭亭,“他们动用了旧档案库的数据覆盖我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