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其琛接信时,手微微一紧。他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帐中,拆开那封并不厚重的信。
信纸是熟悉的素笺,字迹是熟悉的清秀。没有寒暄,没有过问伤情,甚至没有一句“珍重”或“保重”。只有密密麻麻的、工整如刻的推演图稿,以及寥寥几行注解。
星图、地脉走向、“赤眸”周边地形、她推测的几处尚未被发现的敌人可能据点、以及一种新的“误导”阵法构想——比青岩先生目前设计的版本更灵活,对人员要求更低,更适合“镇渊堡”现有条件。
信的末尾,她写道:
“玉佩裂纹复现,无妨,温养可愈。君勿忧。”
没有落款,没有问归期。
陆其琛将这短短一行字反复看了三遍,然后将信纸仔细折好,连同那些推演图稿,一同收入那枚随身携带的旧革囊里。革囊里已有她从前寄来的七八封信,每一封他都留着。
他走出帐外。荒漠的风依旧凛冽,裹挟着未散的硝烟与血腥。但日头很好,明晃晃地照在修补了一半的墙垣上,照在往来搬运木石、沉默劳作的将士脊背上。
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朝青岩先生的营帐走去。
“先生,安姑娘新送来一套阵法推演,你且看看。”
四月二十,安府。
安湄收到了一封从西北辗转而来的回信。极短,短到她展开后一眼便能看完。
“推演已收,可用。伤渐愈,勿念。”
字迹有些歪斜,看得出是左手所书。她指尖摩挲过那几行刚硬的字迹,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将信纸细细折好,放入妆奁最底层,与那枚她不再随身佩戴的备用玉佩放在一起。
窗外,暮春的阳光穿过新绿的槐叶,在书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白芷端着一碟新制的樱桃酪进来,见她神色,便知是西北有消息了。她没有多问,只将碟子放下,温声道:“今年樱桃下来得早,你尝尝。”
安湄应了一声,拈起一枚,慢慢吃了。
樱桃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她忽然想,等西北的事了,等他的伤彻底养好,等那个她从未去过却已在推演图上看过无数遍的“镇渊堡”不再需要他日夜镇守,等一切尘埃落定……
她想和他一起,在这样暮春的午后,去城郊的庄子里看看新结的樱桃。
不远处的正堂,安若欢正在会客。来人是兵部职方司的郎中,送来一批关于西北边镇军械调配的公文请他参详。安若欢半退之后,这类“参详”的差事仍不时落到他案头,他从不推辞。
客人走后,他独坐饮茶。茶是白芷今春新焙的龙井,清冽回甘。他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渊国为萧景宏讲学时的某个午后。那时萧景宏还是个沉郁寡言的少年储君,听他将历代边防得失细细剖解,从头到尾不发一言,只在他讲完后问了一句:“先生以为,朕将来能守住这北境吗?”
他答:“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