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鼓也旧,皮面黄得发黑,铜铃锈得发绿。她敲第一下,我心脏跟着蹦一下。敲第二下,窗户纸哗啦啦响。敲第三下——
那东西不挣了。
他开始哭。哭得像个孩子。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哭着哭着,肚子里的声音没了,他自己的声音出来了,细得像蚊子:
“大姨……大姨救我……我冷……我冷……”
关大姨没停。鼓点越来越密,密得像夏天的暴雨,砸在铁皮上,砸在人心上。她嘴里念念有词,我听不懂,不是汉语,也不是满语,是更古的、像风刮过石头缝的声音。
那红绳上的青烟越来越浓。
那东西的哭声越来越弱。
忽然,绳子自己松了。
“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蜷成一团,死蛇似的。那小子顺着柱子出溜下来,瘫在地上,软得像滩泥。
屋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雪落在院子里的声音。
关大姨收起鼓,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她走过去,蹲下,翻开那小子的眼皮看了看。眼珠子回来了,黑的归黑,白的归白,就是没神,像死鱼。
“没事了。”她站起来,“熬点小米粥,养两天。”
韩家媳妇跪着磕头,脑门撞地砰砰响。关大姨没拦,径直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根柱子。
我也看了一眼。
柱子上留着三道印。深深的,黑红色,像火烧过的烙印。从那以后三年,那印子都没褪。
我追出去,问:“大姨,那到底是啥?”
关大姨系上头巾,脸埋在阴影里。
“你猜那小子住那屋,以前是谁的?”
我说不知道。
“他奶奶的。去年死在那铺炕上,死的时候没人送终,眼睛没闭上。”
雪下大了。关大姨走进雪里,走得很快,不像七十多的人。我站在门口,冷风往脖子里灌,可我没动。
因为我忽然想起来——那小子刚才被捆在柱子上的时候,脑袋一直冲着西墙。
西墙上,挂着一个老太太的黑白照片。
第二天韩家媳妇告诉我,照片自己掉下来了,玻璃框摔得粉碎,里头的相纸却不见了。找遍了屋子,没有。
而她婆婆的坟,在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