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官宣夜，朋友圈比春晚还热闹
周定洋那封告别信发出去的时候，是晚上八点零三分。
这个时间点是他经纪人老杨精心测算过的——黄金档刚过，人们吃完饭刷手机的空隙，又还没到睡觉时间，正是流量高峰期。
“要卡在《新闻联播》和电视剧之间，”老杨在电话里说，“这时候中年男人刚放下遥控器，年轻人才吃完外卖，老年人还没睡，全中国有闲工夫的人都在看手机。”
周定洋当时正蹲在马桶上刷抖音，闻言差点把手机掉坑里：“至于吗？就发个告别信……”
“至于！”老杨声音提高了八度，“你知道现在流量多贵吗？你知道有多少球员告别信发出去连个水花都没有吗？我告诉你，隔壁王大为上个月转会，告别信发了三天，转发还没过百，评论区最高赞是‘这谁啊？’——耻辱啊！职业球员的耻辱！”
周定洋叹了口气，退出抖音，打开微博。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像在催促什么。他想了想，敲下第一行字：“亲爱的成都球迷们……”
写了删，删了写。
二十分钟后，文档里躺着四个版本：
版本一（深情款款型）：“四年时光如白驹过隙，回首往事，泪湿眼眶。凤凰山的每一寸草皮都记得我的汗水……”
——太矫情，删了。
版本二（豪情壮志型）：“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今日一别，江湖再见！愿成都蓉城再创辉煌！”
——像黑帮电影台词，删了。
版本三（文艺青年型）：“成都的雨，凤凰山的风，那些奔跑过的午后，都将成为我记忆里永不褪色的画卷……”
——酸得牙疼，删了。
版本四（直接摆烂型）：“走了，勿念。”
——老杨说这个版本“过于real，不适合中国市场”。
周定洋盯着空白文档发了十分钟呆，最后打开了一个神秘网站。
五分钟后，一篇措辞得体、情感饱满、既有回忆杀又有未来展望的告别信新鲜出炉。他检查了一遍，把几个过于AI的句式改了改，点击发送。
八点零三分。
手机开始震动，像得了帕金森。
第一个打进来的是李浩，声音带着哭腔：“周队……你真的要走啊？”
“赛季结束合同到期，正常离开。”周定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可是……可是我们不是说好下赛季一起冲亚冠吗？”
周定洋沉默了。他想起三个月前，更衣室里，一群年轻人围着他，眼睛亮晶晶地说：“周队，带我们再踢一次亚冠！”他当时拍着胸脯说：“没问题！”
现在他要食言了。
“李浩，”他吸了口气，“足球就是这样。人来人往，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你们好好踢，我在别的队也会关注你们的。”
挂了电话，微信消息已经99+。
队友们发来的，内容大同小异：不舍、祝福、约饭。
有几个老将说得实在：“走了也好，这俱乐部现在乌烟瘴气的。”“下一站去哪？提前说，避雷。”“需要帮忙介绍经纪人吗？我认识几个靠谱的。”
周定洋一一回复，手指头都快抽筋了。
八点三十分，告别信冲上微博热搜第八。
评论区画风清奇：
热评第一：“这文笔，绝对不是周队自己写的！他上次采访说‘那个球就进了’，用了三个‘就’！”
第二：“四年了，周队的普通话还是烫嘴，这告别信居然没有语法错误？我不信！”
第三：“我赌五毛，是ChatGPT写的，关键词：中超球员、告别信、深情、感恩。”
第四：“只有我注意到落款是‘Ti’吗？周队居然还记得自己有个英文名？”
第五：“转发这个周定洋，你讨厌的人也会自动离开你的生活“狗头””
周定洋刷着评论，笑出了声。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北京。
他犹豫了一下，接通。
“周队吗？我北京国安张稀哲。”电话那头声音爽朗，“看到你告别信了，怎么着，下赛季来我们这儿？卤煮管够！”
“张队，我这还没……”
“别废话，要来就赶紧定。现在好几个队盯着你呢，山东、上海、甚至武汉都在打听。我跟你透个底，我们俱乐部诚意十足，薪资比你在成都只高不低，而且——北京有全中国最好的学区房。”
周定洋哭笑不得：“张队，我女儿才四岁……”
“四岁怎么了？四岁就得考虑清华附小了！你知不知道北京户口多难搞？我们俱乐部能帮你解决！孩子教育是大事！”
“我考虑考虑……”
“考虑啥啊！这样，明天我飞成都，咱们当面聊。我知道一家特地道的卤煮店，老板是我二舅……”
挂了电话，周定洋还没喘口气，又一个电话进来。
这次是山东口音：“周队啊，俺是泰山队王大雷……”
五分钟后，上海号码：“周先生您好，我是海港俱乐部副总经理……”
十分钟后，武汉号码：“周队，我们是三镇俱乐部……”
周定洋看着手机，突然理解了皇帝翻牌子的烦恼——只不过这次他是被翻的那个。
晚上十点，老杨发来微信：“战况如何？”
周定洋拍了张通话记录截图发过去，整整两屏幕未接来电。
老杨回了个大拇指：“牛逼！这才叫顶流！不过你悠着点，别答应太快，现在是你职业生涯最后一次拿大合同的机会，得好好挑。”
“我知道。”周定洋回复，“但我真没想好去哪。”
“不急，赛季还有两个月。这期间你好好踢，数据越漂亮，谈判筹码越多。对了，明天训练照常，别迟到。”
“明白。”
放下手机，周定洋走到窗前。
成都的夜景依然璀璨，远处凤凰山体育场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他突然想起四年前刚来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夜晚。俱乐部派人来接机，车子穿过市区，他趴着车窗看外面闪过的灯火，心里想：这就是我要奋斗的地方。
四年，真快。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老婆发来的微信：“女儿睡了，抱着你送的蓉城队小熊。她说爸爸要去别的城市踢球了，她要把小熊也带上。”
周定洋鼻子一酸。
他打字回复：“告诉女儿，不管爸爸去哪，都会带着她和妈妈。”
发送。
然后，他打开微博，又看了一遍自己那封告别信。
评论区已经过万条了。有祝福，有不舍，有调侃，也有几个还在骂的——不过很快被怼了回去：“人都要走了，积点德吧！”
他点开转发区，看到一条让他愣住的微博。
转发者：成都蓉城足球俱乐部官方微博。
转发语：感谢Ti四年来的付出与奉献。成都永远是你的家，常回来看看。祝未来一切顺利。
官方转发，官方祝福。
但周定洋盯着那条微博，看了很久。
因为他记得很清楚——王德发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字：“慈不掌兵”。
第六章：训练场上的“最后一课”
第二天训练，气氛微妙。
周定洋照常提前半小时到基地，换好装备，开始热身。陆陆续续有队友进来，每个人都跟他打招呼，但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告别，又像是……同情？
金秉秀今天脸色不太好，训练前直接把全队叫到一起。
“我知道有些人要走了。”韩国教练的开场白直白得让人措手不及，“但只要你们还穿着这身衣服，就得给我练！练到吐！练到爬不起来！”
他扫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周定洋身上：“特别是你，周。你现在是‘待售商品’，更要好好表现，让买家看看货成色怎么样。”
更衣室里一片死寂。
周定洋点点头：“明白。”
训练开始，金秉秀今天安排的科目是全场紧逼防守演练。简单说就是：跑，不停地跑，往死里跑。
二十分钟后，年轻球员们已经有人扶着膝盖喘粗气了。
周定洋还在跑。
他的跑动姿势有点怪——左腿不太敢发力，应该是旧伤在抗议。但他没停，每一次折返都拼尽全力，每一次抢断都干净利落。
李浩在一次对抗中被周定洋撞倒，爬起来时小声说：“周队，你不用这么拼……”
“闭嘴。”周定洋拉起他，“在场上，没有队友，只有对手。再来。”
训练赛环节，周定洋分在替补组，对抗主力组。
金秉秀站在场边，抱着胳膊看。
主力组很快打进一球。庆祝时，有人对着替补组做了个“弱爆了”的手势——这是队内训练常有的玩笑，但今天看起来格外刺眼。
周定洋没说话，走回中圈开球。
下一个回合，他在中场断球，一个人带球突破，连过三人，在禁区前拔脚怒射。
球砸在横梁上，弹出。
全场“哇”的一声。
周定洋摇摇头，转身回防。
三分钟后，他再次断球，这次选择了分边。边路传中，他中路包抄，鱼跃冲顶。
球进了。
替补组1:1扳平。
进球后，周定洋爬起来，没有庆祝，只是默默走回自己半场。
主力组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鼓了鼓掌。
是门将，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将：“漂亮，周队。”
训练继续。
但气氛变了。
接下来的每一次对抗，双方都拿出了正式比赛的强度。身体碰撞砰砰作响，飞铲一个接一个，金秉秀不得不多次吹停，警告队员“注意动作”。
但没人听。
这是一场没有明说的告别赛。
周定洋在场上奔跑、抢断、传球、射门，像要把四年积攒的所有东西，都在这一堂训练课上倾倒出来。
队友们也用全力回应他。
一次拼抢中，周定洋和主力后腰撞在一起，两人都摔得不轻。队医跑进场，周定洋摆摆手，自己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然后继续跑。
金秉秀在场边看着，突然对助理教练说：“他要是早十年在我手下，能踢欧洲。”
助理教练点头：“可惜了。”
“不可惜。”金秉秀说，“能在中超踢成这样，已经赢了大多数人。”
训练结束，队员们瘫倒一地。
周定洋靠着广告牌坐着，汗水把草地浸湿了一小片。他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
一只手递过来一瓶水。
他睁开眼，是金秉秀。
“教练。”
“腿怎么样？”金秉秀在他旁边坐下。
“还行。”
“骗人。”金秉秀自己拧开一瓶水，“我刚才看录像回放，你左腿落地时不敢发力。旧伤复发？”
周定洋没说话。
“还有两个月，”金秉秀说，“悠着点踢。你现在是自由身，要是受重伤，没有俱乐部会要一个三十一岁还有伤病史的球员。”
“我知道。”
“知道还这么拼？”
周定洋喝了口水，看着训练场上那些瘫倒的年轻人，笑了：“因为这是我在成都的最后几个月了。我想……留个好点的印象。”
金秉秀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已经留得够好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下周对上海海港，你首发。茹萨替补。”
周定洋愣住了：“教练，这……”
“你是现在队里最好的后腰。”金秉秀转身离开，“我用人只看状态，不看合同。”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对了，那家面馆，我昨天去了。”
“怎么样？”
“辣得我差点见祖宗。”金秉秀摸了摸肚子，“但我打包了两份，带回去给我老婆尝尝。她说下次要和你老婆一起约饭。”
周定洋笑了。
那天下午，他离开训练基地时，在停车场遇到了王德发。
王副总刚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看到周定洋，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容：“周队，训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