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轩站在消防通道铁门前，望着众人离开的方向，心中思绪万千。此时，傍晚六点四十分，地下车库B2层的光线逐渐暗淡，空气中带着一丝凉意。
车灯扫过通道口时，光斑在墙上跳了一下，又迅速被阴影吞没。顾轩手里那瓶冰镇酸梅汤还没喝完，瓶身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他西裤外侧，洇出一小片深色。
周临川把空瓶往墙角一搁，塑料碰上水泥地，发出闷响。“刚才那辆公务车，牌照我看不清。”他说话时没回头，目光仍锁在通道出口，“但车型是厅级标配。”
“现在谁还在意这个。”林若晴拉开包，把录音笔收进去，顺手摸了下鬓角，腕表摄像头无声关闭，“公告栏前都拍疯了，记者扛着长焦镜头蹲守人事处门口，就差把‘阳光清单’四个字印成横幅挂上去。”
陈岚靠在墙边，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的机械表盘。她没接话，只是用指尖轻轻敲了敲表壳，节奏很稳，像在数秒。
顾轩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酸梅汤的甜味还在舌根挂着，有点冲，不像酒，却比酒更让人清醒。他记得七年前第一次见秦霜，对方请他喝的是八二年的拉菲，杯子端上来的时候金线杯沿反着光。那时候他以为那是通路，后来才明白，那是枷锁。
“咱们不是来喝酒的。”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把三个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
“当然不是。”林若晴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夹，纸张边缘已经有些毛糙，“这是我整理的三起典型案，开发区征地、旧改项目招标、还有去年那个烂尾楼回购——手法全一样，表面合规，背后走暗账。我准备下周发专题，标题都想好了：《合法外衣下的利益输送》。”
“媒体火力得集中。”顾轩点头，“别让他们有喘息机会。公众盯着，纪委才敢动真格。”
“我已经跟省督查组打了招呼。”陈岚终于说话，语速平直，“下周开始推跨部门联合督查机制试点，审计、纪检、公安三方数据打通，有问题直接触发预警。”
周临川“嗯”了一声：“我这边刑侦支队配合调取执法记录。只要模型跑起来，三个月内至少能筛出二十个高风险窝案。”
“前提是系统能上线。”林若晴看向顾轩，“你那份实施细则，什么时候交？”
“明天上午。”顾轩说，“新市长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专项小组成立，我任顾问。初稿今天晚上就得定下来。”
“你还真打算一头扎进去？”周临川看着他，“以前你是破局者，游在外面撬缝。现在你要坐进办公室发号施令，位置变了，玩法也得变。”
“我知道。”顾轩摩挲着袖口的檀木珠，拇指一下下划过珠面，“我不怕脏手。但我怕……忘了为什么出发。”
这话落下，四个人都静了。
远处传来电梯运行的嗡鸣，一辆车缓缓驶出停车位，车灯扫过墙面，照亮了一瞬他们脸上的轮廓。林若晴的眼角有点细纹，是长期熬夜盯电脑留下的；陈岚的眉心始终微蹙，像随时在分析什么；
他们都不是轻松走到今天的。
“那就记住今天。”林若晴忽然说，声音轻，但清楚。
“记住我们蹲在这儿喝酸梅汤的样子。”她笑了笑，“没有红毯，没有掌声，也没有人给我们颁奖。就四个‘问题干部’，躲在地下车库开会。”
“第五个也算上。”周临川补了一句，语气带着点自嘲。
“我们不是问题干部。”陈岚纠正，“我们是清理问题的人。”
“可在外人眼里，我们就是麻烦。”顾轩接过话，“谁动蛋糕，谁就是敌人。现在秦霜倒了，蝴蝶散了，但根还在。昨天我翻了近三年城建项目的审计报告，有七个项目的资金流向异常，表面上是国企承接，实际背后全是空壳公司转手三道才落地。”
“手法跟刘庆当年一模一样。”周临川低声说。
“说明有人以为风头过了。”林若晴冷笑，“觉得可以继续玩。”
“所以不能停。”陈岚直起身，拍了下裤子上的灰，“清理旧账只是开始。真正难的，是不让新账再烂。”
“制度要能咬人。”顾轩看着她，“阳光清单不是摆设，它得有牙齿。立项公示、审批留痕、变更联审、亲属回避——每一条都得配上问责机制。谁违规，系统自动上报，纪委三天内必须回应，否则追责到人。”
“你能推动这种东西落地？”周临川有点不信。
“不是我能推动。”顾轩摇头，“是我们一起推。你提供执法数据支持，林若晴用舆论造势，陈岚在体制内打通关节。我们四个人，刚好是个闭环。”
“制度+舆论+执法+监督。”林若晴念了一遍，“四位一体。”
“对。”顾轩点头，“这不是哪一个人的战斗。是体系对抗体系。”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走？”陈岚问。
“先拿下阳光清单的试点权限。”顾轩说，“然后借着这个由头，把大数据预警模型嵌进去。一旦系统上线，所有异常资金流动、重复中标、关联企业围标，都会自动标红提醒。”
“这步子不小。”陈岚眯了下眼，“有人会拦。”
“让他们拦。”顾轩语气没变，“拦得住一次，拦不住十次。只要有一次成功曝光，后面就会有更多人站出来。”
“我联系了省大数据中心的负责人。”林若晴说，“他们有兴趣合作。毕竟这类模型在其他省份已经有雏形，只是没人敢在咱们这儿推。”
“那就我们来做第一个。”顾轩说，“我不在乎是不是出头鸟。我只在乎能不能让后来的人，不用再像我一样，等到家破人亡才明白真相。”
这话落下去，没人接。
只有车库深处传来一声金属门关合的“哐当”声，像是某个设备间锁上了。
林若晴低头看表：“快七点半了。我约了编辑明天早会谈稿子，得回去赶夜班。”
“我也该回队里了。”周临川捏了捏手里那张银行账号纸条，“今晚还得查几条资金链，看看有没有新线索冒头。”
陈岚看了眼手机，屏幕亮起，显示一条内部会议通知。“明早八点，监察组开碰头会。我会把联合督查的方案提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