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动机的低吼在地下车库B2层回荡,顾轩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车窗外保洁车拖过的湿痕正慢慢变淡,像一道被时间擦除的旧伤。他看了眼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那条“小心”上,发信人空着,没名字也没号码归属地。
他把手机倒扣在副驾座上,启动导航回家。可车子刚开出两个车位,他又踩下刹车。
檀木珠贴着手腕,冰凉。他盯着前方立柱上的反光漆,脑子里翻的是刚才那份审计数据——市属国企代付的拆迁补偿款,合同还没签,钱先打了。系统没报警,因为每一步都“合规”。可就是太合规了,合规得不像话。
他重新登录内网,调出预警模型测试后台,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三组资金流图谱并列展开,两条红线交叉点落在同一个第三方代理公司名下。这家公司注册于去年十一月,股东信息匿名托管,办公地址是写字楼共享工位。表面看无懈可击,可付款节奏和审批签字的时间差,像是有人提前知道流程怎么走。
顾轩点了根烟,没抽,就夹在杯架边缘,任它自己烧到滤嘴。
十分钟后,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陈岚。
“数据接口的事,你那边能再延一天吗?”她声音压得很平,背景有轻微键盘敲击声,“监察组刚开完会,有人提要把联动机制划进低优先级试点。”
顾轩没立刻答。他知道这个提议意味着什么——一旦降级,跨部门数据打通就得搁置,所有异常预警都会延迟触发。
“谁提的?”他问。
“不是老派系的人。”她说,顿了一下,“语气挺熟的程序话术,但立场藏得太深,听不出来头。”
两人沉默了几秒。
“我这边发现个事。”顾轩开口,把那笔早付48小时的款项编号发过去,“你看下审批签名字迹。”
过了十几秒,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这签名……和原始备案对不上。”陈岚说,“而且昨天下午,这个项目已经被列为‘无风险结案’,进了归档名单。”
顾轩掐灭已经燃尽的烟头:“没人催进度,没人投诉流程,凭空结案?”
“对。”她的声音更低了,“动作干净,路径隐蔽,连痕迹都抹得比我们推的阳光清单还讲究。”
顾轩抬头看了眼镜子上方的小摄像头,熄了车内灯,锁屏,拔出U盘塞进西装内袋。然后他推门下车,沿着消防通道走上楼梯间,一层层往上,直到东侧露天平台。
夜风扑面,城市灯火铺展在远处,市政府大楼的轮廓被照明灯勾出冷白边线。他靠在栏杆边站着,袖口檀木珠轻轻磕着铁质扶手,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五分钟后,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陈岚穿着灰西装外套,领口别着工作证,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文件包。
“你真来了。”顾轩说。
“这种事不能打电话太久。”她走近,站到他旁边,视线扫过四周,“监控死角,但也不能久留。”
她打开文件包,抽出一张打印纸递过来。是那份内部通报截图,落款单位是市政务效能办,批准人签名潦草,但印章清晰。
“这个办公室,上周才重组。”陈岚低声说,“原主任调去政协,接任的是个空降的副处级干部,履历干净得离谱——三年前还在省党校搞课题研究,突然就被派下来主抓‘行政流程优化’。”
顾轩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不是愤怒,也不是意外,而是一种熟悉的警觉感,像重生那天早上醒来时听见闹钟响的那种错位。
“以前我以为,最难防的是明枪。”他摩挲着檀木珠,“现在看,最怕的是你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他已经把你下一步棋算好了。”
陈岚点头:“而且这个人不急着赢,只求稳。不动声色地把我们的推进节奏打乱,等你反应过来,关键窗口早就关了。”
“所以不是反扑。”顾轩说,“是另一种东西。”
“不是秦霜残党,也不是刘庆那种狠角色。”她补充,“更像是……早就埋在这里的东西,一直没动,现在才开始呼吸。”
两人没再说话。风吹得栏杆微颤,楼下一辆公务车驶出地库,车牌尾号模糊不清。
“你觉得是谁?”顾轩终于问。
陈岚摇头:“不像任何已知派系。太干净了。”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正因为太干净,才可怕。”
顾轩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什么都没有,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渗透进来——不是暴力,不是威胁,而是用规则本身当武器,把改革变成一场自我消耗的程序游戏。
“你那边模型上线还能拖几天?”她忽然问。
“三天。”他说,“我已经跟大数据中心打了招呼,说技术联调还需要时间。”
“够了。”她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快速输入一串字符,然后删除,再输入另一组,“我会在监察组的数据闸口加一道暗码验证,非指定终端无法读取核心字段。表面还是按原流程走,但他们查不到实时预警记录。”
“他们会发现。”
“会。”她承认,“但不会那么快。等他们意识到数据不通,我们已经有新节点布好了。”
顾轩看着她。这个女人从来不说大话,也不讲情怀。她做事的方式就像她审讯时用银匙搅咖啡那样——慢,准,不动声色。
“你不怕担责任?”
“我已经担了很多年。”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我妈死的时候,我就知道,有些账不能等人来替你算。”
风更大了些,吹乱了她额前一缕碎发。她抬手别回去,动作利落。
“那就别急着找影子。”她说,“先布防。”
顾轩点点头,拇指继续划过檀木珠的表面。七年了,这串珠子陪他穿过最黑的夜,也见过最多伪善的脸。他知道,真正的危险从来不会敲门宣告,它只会悄悄坐在牌桌对面,等你主动递出底牌。
而现在,有人已经开始洗牌了。
但他也不是当年那个只会低头改报告的科员了。
“你回去注意点。”陈岚转身前说,“别走固定路线,手机定期重启,敏感文件不留本地缓存。”
“你也是。”他说,“那个新来的效能办主任,查他近三年所有公开讲话和署名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