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那条“盯住你”的消息像根刺扎在顾轩眼皮底下。他没动，手指悬在半空，拇指无意识地蹭过袖口的檀木珠。帕萨特还停在C区第七排，车钥匙插着，引擎早已冷却。窗外路灯泛黄，照得车牌尾号369像块旧铜牌。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点火，导航射回办公室。
不是回家。
风向变了，人就不能按老路走。
车子拐进市政大楼地下车库入口时，值班岗亭的保安正低头刷手机，连头都没抬。顾轩没再递钱，也没摇窗，只把车缓缓开过，后视镜里扫了一眼——那人翻的是本地政务公众号，页面停留在“全市干部选拔改革试点方案”这条推送上。
顾轩眯了下眼。
七小时前，那份由他提议的“三审一公示”方案刚通过，当时会议室里掌声稀落，几个部门负责人连记录笔都没放。现在倒好，连保安都在看。
太巧了。
他把车停进专属车位，锁门下车，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走廊灯光稳定，保洁已经收工，地面反着微光，映出他笔直的身影。经过公告栏时他没停，眼角余光扫过新贴的人事任免名单——三个分局副局长换了人，名字陌生，履历清一色写着“程序合规、组织考察通过”。
但他记得这三人。
上周财务核查碰头会，他们坐在后排角落，没发言，也不记笔记，只是听着。其中一人，曾在茶歇时跟审计科的小李搭话，问的是“阳光清单”会不会影响年终绩效发放。
问题很平常。
可现在，他们都动了位置。
顾轩推开办公室门，反手锁上。窗帘拉着，电脑屏幕是省厅内网登录界面。他坐下，插上U盘，输入密码。这是他从不离身的加密盘，编号0724，和妻子出事那天的日期一样。
系统加载完毕，他调出刚申请到的临时权限，进入“全市行政流程变更备案目录”。时间范围：近七日。
页面刷新，跳出十三条记录。
他一条条往下看。
第1条：市住建局项目审批科副科长调任经开区规划办主任，原岗位由外单位借调人员暂代。理由：优化区域资源配置。
第3条：财政局资金监管组组长平调至社保中心任副主任，未说明具体职责变动。备注：属内部轮岗，已完成廉政谈话。
第7条：城管执法支队三大队队长调往环卫督导组，职级不变。文件附有局长签字，字迹工整，但用印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顾轩盯着这三条看了两分钟，然后打开另一个窗口，调取前期参与蝴蝶案资金流向分析的辅助人员名单。交叉比对。
住建局那位副科长，曾协助整理过五份可疑拨款凭证；财政局的组长，在案卷归档前核对过三笔回流资金路径；城管队长，则是在突击检查中发现某拆迁公司账外现金存放点的关键执行人。
都不是主责，但都碰过证据链。
现在全被调离原岗。
而且动作干净，流程闭合，挑不出错。
这不是巧合。
是清场。
他靠向椅背，手指在桌边轻轻敲了两下。脑子里过的是陈岚昨晚说的话：“最怕的是你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他已经把你下一步棋算好了。”
现在，对方不止算好了他的棋，还在不动声色地拆他的台。
更狠的是，这些人用的全是体制内的“正招”——调动、轮岗、抽调、协查。没有举报信，没有纪检介入，甚至连一句公开质疑都没有。就是让你的人一个个消失在关键位置，换上听话的、干净的、背景模糊的新面孔。
等你想反应，人事格局早变了。
他重新打开备案目录，把十三条记录按时间排序。最近的一次调整发生在今天上午十一点零三分，人社局一名档案管理科员调往信访接待中心，理由是“加强基层服务力量”。
可那姑娘才入职八个月，连正式编制都没转，平时就负责扫描归档，谁会注意她？
除非……她经手过什么不该经手的东西。
顾轩立刻调阅她的工作台账。发现上周四，她参与过一次跨部门资料移交，接收方是市效能办——那个上周才重组、主任空降的单位。
移交内容：本年度全市重点项目审批电子备份。
他瞳孔缩了一下。
那份备份里，有三十七个项目的原始签批影像，包括后来被篡改过的几份关键文件。当时技术组说数据完整，没人怀疑过保管环节。
但现在看来，不是数据出了问题。
是人出了问题。
他关掉页面，打开通讯录，手指悬在某个号码上方。
打给周临川？不行。对方现在是刑侦支队长，这种行政人事调动不在他职权范围，贸然联系反而暴露意图。
发信息给林若晴？更不行。她虽在宣传口，但身份敏感，一旦被盯上，整个舆论通道都会被封死。
他放下手机，转而打开邮箱，准备以政策研究室副主任的身份，申请调阅这十三人的任职评估报告。
刚敲完标题，鼠标却顿住了。
不能申请。
这类请求一旦提交，就会进入留痕流程。如果对方真有后台，第二天就能知道谁在查谁。到时候，不只是这十三人保不住，连他自己都会被架在火上烤。
他删掉邮件，退出登录。
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主机散热扇的嗡鸣。墙上的挂钟指向晚上九点四十一分。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没点，就夹在指间转着。
窗外，市政大楼的轮廓被照明灯勾出冷白边线，和昨夜一样。可他知道，里面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这些人不是来抢权的。
他们是来接管的。
用最正经的手续，最合规的流程，最不起眼的方式，把所有可能威胁他们的人，悄无声息地挪出棋盘。
顾轩把烟放回盒里，重新插上U盘，打开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是他这七天来私下整理的异常节点清单：三个高风险单位，五个敏感流程接口，两处数据归档盲区。
他新建一个文档，命名为“预警阈值设置指南”，开始逐项标注。
第一项：市住建局项目审批科。监控重点：审批时限压缩超30%、签批人非备案名单、归档状态提前标记为“无异议”。
第二项：财政局资金监管组。监控重点：跨账户拨付频率突增、第三方代理公司重复出现、结案报告生成时间早于现场核查记录。
第三项：人社局档案管理中心。监控重点：非工作时间登录系统、批量导出操作、外部设备接入记录。
每一项，他都设置了自动抓取条件，并关联加密提醒机制。只要触发任意一条，他的备用机就会收到一条无内容短信，仅带特定编号。
做完这些，他拔出U盘，塞进西装内袋。关闭电脑，关灯，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