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笼罩下的荒野,是一种能吞噬声音的寂静。
不是安宁的静,而是绷紧的、充满威胁的静,像一张拉满的弓弦,下一瞬就可能射出致命的箭。月光被永恒的尘埃云滤成惨淡的灰白色,勉强勾勒出大地狰狞的轮廓——扭曲的枯树、倒塌的广告牌、半掩在荒草里的生锈汽车残骸。
在这片灰白与深黑交织的幕布下,六个影子正在移动。
他们几乎与地面的阴影融为一体,动作缓慢、精准,带着食肉动物接近猎物时的耐心与危险。没有交谈,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偶尔被刻意放轻的、布料摩擦的窸窣,以及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王浩趴在一条干涸的排水沟边缘,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双眼睛。脸上新鲜的疤痕在微弱的光线下像一道暗色的蚯蚓。他嘴里咬着一根草茎,慢慢咀嚼着苦涩的汁液,让神经保持清醒。
夜视仪里,世界是单调的绿色。前方四百米,就是旧军区武器库那高大围墙的模糊轮廓。探照灯的光束像巨大的苍白手指,规律地扫过围墙外的开阔地,每次划过,都让夜视仪屏幕泛起一片炫光。
“头儿,三点钟方向,第二座哨塔。”耳麦里传来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属于郑小方——那个耳朵贼灵的侦察兵,原铁鹰的人。他此刻在王浩左侧三十米的一处水泥碎块后面。
王浩微微转动眼球。夜视仪放大,绿色影像里,哨塔上两个抱枪的人形热源清晰可见,一个在走动,另一个靠在栏杆上,似乎有些疲惫。
“收到。保持标记。”王浩回应,声音压得极低。他手腕上的微型战术终端屏幕亮起微光,显示着郑小方共享的实时标记——敌人的固定哨、巡逻路线、探照灯扫描间隙。
他身后,排水沟的阴影里,另外四名队员如同凝固的雕像。
吴锐,攀岩专家,瘦削精悍,背上不是常见的战术背包,而是特制的、插满各种钩爪、岩钉和细绳的装备带。刘瘸子,爆破手,真名没人记得,因为左腿有点旧伤,走路微跛,但摆弄炸药的手稳得可怕。另外两人是曙光基地的老兵,一个叫李栓,绰号“铁砧”,擅长近身格斗和掩护;另一个是通信兼医护兵,大家都叫他“竹子”,背着一台改装的便携式医疗设备和那台珍贵的量子通讯节点。
六个人,就是今晚“暗影小队”的全部。任务是林凡亲口下达的:潜入至围墙外一百米极限距离,清除可能的潜伏哨,布设微型震动感应器,尽可能捕捉敌方无线电通讯,并——如果机会绝佳——抓一个“舌头”回来。
“光学迷彩,准备启用。”王浩对着喉麦说,“按预定顺序,间隔十五秒。吴锐,你第一个,目标是九点钟方向那片废墟阴影。动作快,时间只有一百二十秒。”
“明白。”吴锐的声音短促。
王浩从腰间解下一个看起来像折叠雨衣的物件,抖开,披在身上。另外几人也做了同样的动作。这些“光学迷彩斗篷”是林凡从系统兑换的初级产品,原理是通过表面无数微小的自适应像素点模拟周围环境的光线和图案,达到视觉隐身的效果。但缺点明显:耗能高,每次全功率运行只能持续两分钟;对快速移动和复杂背景效果打折;而且无法屏蔽热源和声音。
它们是珍贵的消耗品,今晚每人只配发了一件。
王浩看着手腕上的倒计时。吴锐的身影在原地模糊了一下,仿佛融入了空气,只有极细微的、类似水波纹的扰动一闪而过,然后彻底消失。
十五秒后。
“铁砧”李栓第二个启动迷彩,朝着另一个方向匍匐前进。
王浩是第三个。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斗篷内衬的启动钮。一阵轻微的、几乎感觉不到的电流滑过皮肤,眼前的视野边缘出现了一圈淡淡的蓝色光晕(只有使用者能看到,提示运行状态)。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部的轮廓变得模糊,透过它能看到后面沟底的泥土和碎石。
没有犹豫,他四肢并用,像一只蜥蜴般迅速爬出排水沟,利用地面上每一个凸起、每一丛枯草的阴影,朝着预定的一处弹坑移动。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也能听到风吹过荒野的呜咽,以及远处——非常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畸变体嚎叫的诡异回响。
探照灯的光束再次扫来。王浩立刻停止动作,将身体尽可能贴紧地面。惨白的光斑掠过他刚才爬过的区域,最近时距离他不到五米。他能感觉到光的热度,甚至仿佛能闻到那灯泡过度使用后的焦糊味。迷彩斗篷完美地工作着,将他与灰黑色的地面融为一体。
光束移开。他再次前进。
九十秒。他已经抵达弹坑边缘,悄无声息地滑了进去。坑底有积水,冰冷刺骨,散发着铁锈和腐烂物的臭味。他蜷缩在阴影里,关闭了迷彩斗篷。蓝色光晕消失,能量还剩大约三十秒。
耳麦里传来轻微的三下敲击声——吴锐就位。
接着又是两下——李栓就位。
王浩看向下一个目标点,那是一段倒塌的混凝土矮墙,距离围墙更近,但也在探照灯的一个盲区扫描死角内。他需要等下一次光束间隔。
“竹子报告,”耳麦里传来通信兵刻意压低的声音,“量子节点运行正常,与基地链接稳定,延迟极低。截获到敌方常规无线电通讯,强度中等,内容为常规巡逻报告和天气询问,已自动记录并回传。未发现异常加密频道。”
“继续监听。”王浩回复。他的目光扫过围墙,那沉默的灰色巨兽在夜色中矗立。墙头的铁丝网在微光下闪着冷冽的光。他的任务是在围墙外一百米范围内布设六个微型震动感应器,这些只有纽扣大小的装置会被半埋入土中,能感应到地面细微的震动,区分人类脚步、车辆行驶和自然扰动,并将数据通过加密短波传回。
第一个点,就在这个弹坑边缘。
他从战术背心的特制口袋里取出一个感应器,用随附的小铲迅速在潮湿的泥地里挖了个浅坑,将感应器放入,覆盖上泥土和几片枯叶,轻轻压实。一个小小的绿色指示灯在泥土下闪烁了三下,随即熄灭,表示已激活并进入休眠待机状态。
“感应器一号,布设完成。”他报告。
“收到。二号点,李栓,你可以开始了。”王浩下令。
“明白。”李栓的回应传来。
等待。时间在寂静和紧绷的神经中缓慢流淌。每一次探照灯的扫过,每一次夜风卷起沙砾打在头盔上的轻响,都可能意味着暴露。
“头儿,有情况。”郑小方的声音突然响起,比之前更加急促,“十一点钟方向,围墙根下,大约……一百五十米。有轻微金属摩擦声,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停止。不像风声。”
王浩立刻将夜视仪转向那个方向。绿色的视野里,只有粗糙的混凝土墙面和杂草。但他相信郑小方的耳朵,这家伙在铁鹰时就是出了名的“顺风耳”,据说能隔着墙听出几个人在说话。
“能确定是什么吗?”
“不确定。但声音来源很低,贴近地面。可能……是有人在活动,或者什么东西碰到了铁丝网基座。”郑小方犹豫了一下,“也可能只是动物。”
围墙根下,那是雷区边缘。铁鹰在那里埋了地雷,但也可能预留了供自己人通行的隐蔽小路,或者设置了某种警报装置。
“吴锐,你那边能看到什么吗?”王浩问。吴锐的位置在九点钟方向的废墟,视角可能更好。
短暂的沉默后,吴锐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疑惑:“看到一点……反光?非常微弱,在墙根下的阴影里,大概……拳头大小,不规则形状。移动?不,好像静止的。等等……又闪了一下。”
反光?金属?玻璃?还是……夜视设备?
王浩心头一紧。难道铁鹰在围墙外还布置了暗哨或者遥控侦察设备?
“所有单位,暂停动作,保持隐蔽。郑小方,持续监听那个方向。吴锐,尝试用热成像看看,但小心别被对方的反制设备捕捉到信号。”他快速下令。光学迷彩能骗过人眼和普通光学设备,但对主动探测的热成像或雷达效果有限。
“收到。”
气氛更加凝重。计划出现了预料之外的变数。如果那里真有暗哨或者自动感应装置,他们后续的布设和抓“舌头”的行动将变得极其危险。
几分钟过去了,郑小方没有再报告异常声响,吴锐的热成像观察也没有发现明显的生物热源(那片区域温度与周围环境几乎一致)。
“难道是废弃的金属碎片?”李栓在频道里猜测。
“也可能是诱饵,或者故障的设备。”刘瘸子沙哑的声音插了进来,“铁鹰那帮孙子,有时候喜欢搞些故弄玄虚的玩意儿。”
王浩皱着眉。不能冒险,但也不能因为一个不确定的因素就放弃任务。林凡需要那些感应器提供的数据,也需要尽可能多的情报。
他做出决定。
“改变计划。李栓,你继续布设二号、三号感应器,但路径绕开十一点钟方向,从七点钟方向迂回。吴锐,你和我,我们摸过去看看。郑小方,你负责警戒和指引。刘瘸子、竹子,你们留在原地,建立备用通讯中继,并准备好应急方案。”
“头儿,太冒险了。”李栓低声反对。
“必须弄清楚那是什么。如果是暗哨,我们必须拔掉它。如果是设备,也许能搞明白它的用途,甚至利用它。”王浩的语气不容置疑,“执行命令。”
“明白。”
王浩再次启动光学迷彩斗篷,剩余能量大概只够一次短促移动和潜伏。他和吴锐如同两道无声的幽灵,从各自的位置向那片可疑的区域潜行。
距离在缩短。一百米。八十米。王浩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围墙混凝土表面的龟裂纹理,能看到铁丝网上挂着的、在风中轻轻摇晃的破烂布条(可能是以前试图翻越者的遗物)。
五十米。这里已经极度危险,随时可能触发地雷或者进入哨塔上哨兵的清晰视界。
郑小方的声音在耳麦里细如蚊蚋:“摩擦声又出现了,很轻微,一下。位置……基本没变。”
王浩和吴锐停了下来,趴在一丛茂密的、不知名的带刺灌木后面。王浩关闭迷彩,能量刚好耗尽。他示意吴锐用热成像仔细观察。
吴锐调整着手中一个巴掌大的单筒热成像仪。几秒钟后,他身体微微一僵。
“热源……非常微弱,但确实有。”吴锐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形状……不规则,像是一团……趴在地上?不,不是人形。大小……比狗大点。热信号很淡,几乎和环境融为一体,怪不得刚才没发现。它在动……非常缓慢地蠕动。”
不是人?是动物?什么动物会趴在铁鹰的围墙根下,还能发出金属摩擦声?
“能识别吗?”
“数据库里没有匹配的……等等,它抬了一下头?”吴锐的呼吸急促了些,“轮廓……像狗,但脖子好像特别粗,脑袋的形状……不对。它嘴里咬着什么东西?反光的……是那个金属反光!”
畸变体。
王浩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词。而且不是普通的畸变体,是产生了某种特殊变异,或者与金属物质发生了融合的个体?铁鹰知道它的存在吗?是利用它作为生物警报器,还是它也只是一个意外的“访客”?
“必须处理掉它。”王浩立刻说,“不管它是什么,留在这里对我们的行动是巨大威胁。它可能随时发出叫声,或者触发别的什么。”
“怎么处理?枪声会暴露。”吴锐问。
“近身。”王浩从腿侧的刀鞘中抽出了他的武器——不是制式军刀,而是一把略带弧度的、哑光黑色的短刃,形状有些像尼泊尔狗腿刀,但更厚实,刃口在微光下泛着冰冷的蓝晕。这是用系统兑换的特殊合金打造的,能轻易切开畸变体坚韧的皮肉甚至骨骼。
“我左你右。它动作慢,我们速度快。争取一击致命,切断颈椎或破坏大脑。”王浩快速分配任务,“郑小方,注意监听哨塔,如果有任何异常动静,立刻预警。”
“明白。”
“竹子,准备好止血剂和强效镇静剂,万一……我们需要处理伤口或者让它安静。”王浩补充,尽管他知道对付畸变体,受伤几乎就意味着感染和死亡。
两人再次检查装备,将身上可能发出声响的部件固定好。王浩对吴锐点了点头。
行动。
没有迷彩的掩护,完全依靠黑暗和匍匐技巧。两人像两条分开的蛇,从灌木丛两侧滑出,贴着地面,利用每一处凹陷和障碍物,悄无声息地向那个模糊的、几乎与环境同化的热源靠近。
三十米。二十米。
王浩已经能闻到一股混合着腐肉、铁锈和某种刺鼻化学气味的怪味。他看到那东西了。
即使在夜视仪的绿色视野里,那也是一副令人不安的景象。它确实大致保持着犬科动物的轮廓,但体型比最大的狼犬还要大上一圈。脖颈异常粗壮,覆盖着灰黑色、仿佛角质化的厚皮,其间镶嵌着一些暗红色的、像是增生肉瘤的东西。它的头颅变形严重,吻部缩短,下颌骨突出,参差不齐的牙齿暴露在外,流淌着粘稠的唾液。最诡异的是它的背部——那里覆盖着一层不规则、锈迹斑斑的金属板状物,像是熔化了又凝固的铁皮,紧紧嵌在皮肉里,甚至有一部分延伸到了它的侧腹。那金属反光,就来自其中一块相对光滑的板面。
此刻,它正用前爪扒拉着地面,似乎在挖掘什么,嘴里发出低沉的、带着金属摩擦感的呼噜声。它爪子刨过的地方,泥土里露出一点暗沉的、类似电缆外皮的东西。
这东西……在挖电线?还是埋在地下的其他东西?
王浩没有时间深究。他和吴锐已经进入最后十米的突击距离。他竖起三根手指,开始倒数。
三、二、一!
两人如同蓄势已久的弹簧猛然弹起,以惊人的速度扑向目标!
那金属畸变犬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猛地抬起头,浑浊的、泛着暗黄光泽的眼睛锁定了王浩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背部的金属板片微微竖起。
太迟了。
王浩的短刃带着全身的力量和速度,精准地刺向它粗壮脖颈的侧面,那里是相对柔软、没有金属覆盖的区域。吴锐则从另一侧挥动手中的特制登山镐(尖端同样经过强化),砸向它的太阳穴位置。
“噗嗤!”
刀刃毫无阻碍地没入坚韧的皮肉,但感觉不像切开生物组织,更像是刺进了一团充满韧性的橡胶。王浩手腕一拧,用力横拉,试图扩大伤口。一股粘稠、散发恶臭的黑色血液喷溅出来。
几乎同时,吴锐的登山镐也砸中了目标,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敲在包裹皮革的实心木头上。畸变犬的头颅被砸得歪向一边,但没有碎裂。
“吼——!”
疼痛激发了凶性。畸变犬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身体猛地扭转,覆盖着金属板片的背部狠狠撞向吴锐!吴锐反应极快,向后急跳,但左腿还是被边缘扫到,战术裤瞬间撕裂,小腿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王浩没有松手,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刀柄上,试图将刀刃更深地切入,寻找颈椎。畸变犬疯狂地甩动脖子,力量大得惊人,王浩几乎要被甩飞。他看到那东西张开大口,朝他的手臂咬来,口中腥风扑鼻。
他果断放弃刀柄,松手后仰,同时右脚狠狠踢在畸变犬的下颌上。“咔嚓”一声,似乎有骨头碎裂,但畸变犬只是晃了晃脑袋,攻势稍缓。
“它的要害不在常规位置!”吴锐喊道,他已经退开几步,左腿裤管已被鲜血浸湿。
王浩也看出来了。这鬼东西的生理结构已经异化,颈部和头部的骨骼可能异常增厚或变形。背部的金属板更是天然的盔甲。
就在这时,畸变犬背部的几块金属板突然轻微震动起来,发出一种高频的、令人牙酸的“嗡嗡”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不好!它在发出信号!”王浩脸色大变。
围墙方向,一座哨塔上的探照灯猛地转向,光束开始朝他们所在的区域扫来!同时,隐约能听到哨塔上传来叫喊声和拉动枪栓的声响。
暴露了!
“撤!”王浩当机立断,但目光扫过还插在畸变犬脖子上的短刃,那是系统兑换的武器,不能丢!
“吴锐,吸引它注意!竹子,强效镇静剂,快!”他一边喊,一边从腰间摸出一颗高爆手雷,但犹豫了一下,没有拉环——爆炸声太大。
吴锐忍着小腿的疼痛,捡起地上一块石头,用力砸向畸变犬的脑袋。畸变犬被激怒,暂时放弃王浩,转而扑向吴锐。
王浩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再次扑上,双手握住还留在畸变犬脖颈里的刀柄,用尽全身力气,不是拔出,而是向下、向侧面狠狠一剜!
“噗——!”
更多的黑血涌出,还夹杂着一些灰白色的、像是破碎软骨的东西。畸变犬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动作明显僵硬了一下。
就在这时,“竹子”从侧面冲了过来,手里举着一支粗大的注射枪,对准畸变犬暴露的侧腹(没有金属板覆盖的区域)猛地扣下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