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
缓慢、沉重、带着潮湿的回音,从炸开的缺口深处传来。那不是人类或畸变体的脚步,而是一种更巨大、更笨拙的挪动声,像是某种庞然大物在狭窄通道里强行挤过。
林凡举起手,示意所有人静止。洞穴里的水还在继续下泄,现在只到脚踝深度。但那股从缺口涌出的灵能波动越来越强,像无形的潮水拍打着每个人的神经。防护服的内置传感器发出刺耳的警报——灵能辐射已经超过安全阈值的三倍。
“退回去。”林凡用唇语无声地说。
四人开始缓缓后退,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老赵端着探测仪,屏幕上的生物信号强度正在飙升,那个从深处靠近的东西,散发的灵能读数已经超过了之前遇到的旧次级个体总和。
缺口处,一只爪子伸了出来。
那不是骨刺或勾爪,而是某种更原始、更怪异的东西:五根粗壮的、覆盖着厚重角质层的指状结构,每根指头末端都有吸盘状的肉质垫,垫子上布满了细密的倒刺。爪子抓住缺口边缘,用力一撑。
岩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碎石簌簌落下。一个巨大的头颅从缺口中挤了出来。
看到那个头颅的瞬间,林凡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它像某种深海生物与陆地哺乳动物的畸形混合体:头颅呈扁平的三角形,表面覆盖着滑腻的、泛着油光的黑色皮肤,没有眼睛,只有两排共十二个微微凹陷的感光器官,排列成两行。嘴是一个横向的裂缝,此刻半张着,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螺旋状排列的利齿。最诡异的是它的头部两侧,各有一簇半透明的、管状触须,触须末端微微发光,像深海鮟鱇鱼的诱饵。
头颅挤出来后,是肩膀,然后是上半身。这东西的体型比旧次级个体还要大一圈,至少有四米高。它的身体结构更加奇怪——上半身相对“正常”,有两条粗壮的手臂和那个可怕的头颅;但下半身……下半身是蛇形的,覆盖着暗绿色的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蛇尾……畸变体?”老赵的声音在颤抖。
林凡摇头。这不是畸变体,至少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系统扫描给出的结果是一连串问号:
“检测目标:未知生物个体”
“威胁等级:极高(建议立即撤离)”
“生理特征:部分水生生物适应性结构,部分陆生生物特征,灵能辐射强度4.8标准单位”
“行为分析:移动模式为蛇行+上肢支撑,感知器官对振动及灵能波动敏感,视觉系统可能退化或异化”
那东西已经完全钻出了缺口,蛇尾盘绕在通道中段,上半身直立,十二个感光器官在黑暗中缓缓转动。它似乎没有“看”到他们——也许真的没有视力——但它头部两侧的发光触须开始有节奏地脉动,发出微弱的、淡蓝色的光晕。
随着光晕扩散,周围的岩壁上,一些原本不起眼的东西开始发光。
那是菌类。
无数细小的、丝状的发光真菌,覆盖在岩壁表面,像一层会呼吸的苔藓地毯。在触须光晕的激发下,这些真菌发出了柔和的、五颜六色的荧光:蓝色、绿色、紫色、红色,交织成一片诡异而美丽的微型星空。
而在这片“星空”下,更多的东西显现了出来。
通道两侧的岩壁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了孔洞。每个孔洞大约拳头大小,里面蠕动着某种白色的、蛆虫般的生物。它们察觉到光线变化,纷纷从孔洞里探出头,头部是圆形的口器,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针尖大小的牙齿。
地面上的积水里,也有东西在游动。那是一种半透明的小型生物,体型像蝌蚪,但尾巴很长,头部有一对发光的复眼。它们成群结队,在水里快速穿梭,偶尔跃出水面,带起细小的水花。
更远处,通道顶部垂挂着钟乳石的地方,倒挂着一些更大的生物。它们像蝙蝠,但翅膀是肉膜状的,覆盖着细密的鳞片。头部很小,嘴巴却很大,此刻正张着嘴,露出里面分叉的、细长的舌头,舌尖也在发光。
这是一个完整的、自给自足的地下生态系统。发光真菌是基础生产者,蛆虫和小型水生物是初级消费者,蝙蝠状生物是次级消费者……而那个蛇尾怪物,很可能是这个微型生态系统的顶级掠食者。
“它……是这里的守护者?”刘锋压低声音问。
“或者是囚徒。”林凡盯着那怪物蛇尾上的一些痕迹——那里有几道深深的、已经愈合的伤疤,伤疤边缘有金属光泽,像是被某种锁链长期束缚留下的。
就在这时,怪物的发光触须突然停止了脉动。所有的光芒瞬间熄灭,整个通道重新陷入黑暗,只有他们头盔上的照明灯还在工作。
然后,怪物张开了嘴。
不是攻击,而是……“说话”。
一种低沉、悠长、带着多重和声的嗡鸣从它口中发出。那声音的频率很低,低到人的耳朵几乎听不见,只能感觉到胸腔在随着声波共振。但系统捕捉到了完整的声音频谱,并将其转化为可识别的信息:
“声波分析:复合频率生物信号,包含三个主要频段”
“频段一(1-5Hz):威胁警告,领地宣告”
“频段二(20-50Hz):询问/识别信号,类似“你是谁””
“频段三(100-200Hz,超声波):扫描/探测波,用于构建环境三维图像”
这怪物在用声纳“看”他们,并且试图沟通。
林凡的大脑飞速运转。末世之前,人类对海豚、鲸鱼等海洋哺乳动物的声纳沟通有所研究,但那是完全不同领域的知识。现在他必须做出判断:回应,还是攻击?
回应可能有危险——谁知道这怪物会不会把回应视为挑衅?但攻击……在这个狭窄的通道里,面对一个四米高、灵能辐射强度接近5的未知生物,胜算渺茫。
他做出了决定。
“所有人,不要动,不要出声。”林凡低声命令,然后缓缓抬起手,解开了防护服头盔的面罩锁扣。
“统长!你疯了吗?”老赵惊恐地压低声音,“空气里有孢子!有未知病原体!”
“闭嘴。”林凡已经摘下了头盔。
冰冷的、带着浓重霉味和甜腥味的空气涌进鼻腔。他强忍着咳嗽的冲动,深呼吸几次,让自己的灵能波动自然散发出来——这是重生后他发现的自身特性,在极度专注时,身体会散发出微弱的灵能辐射,强度大约0.3标准单位,正好是普通人类的上限。
怪物显然察觉到了。它的头部转向林凡的方向,感光器官的凹陷处微微收缩,像是聚焦。发光触须再次开始脉动,这次节奏更快,光芒也更亮。
林凡慢慢地举起双手,掌心向前——一个在大多数文化中表示“我没有武器”、“我没有敌意”的手势。他不知道这怪物能不能理解,但总要试试。
怪物盯着他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它发出了第二声嗡鸣。
这次的频率更高,更复杂。系统分析显示,里面包含了至少七种不同的子频段,有些是疑问,有些是警告,还有一些……似乎是困惑。
它在疑惑为什么这个“小型灵能源”会主动暴露自己。
林凡没有退缩。他向前走了一步,同时调用系统,将自己想要传达的信息转化为简单的灵能脉冲——这是系统的一种辅助功能,可以将使用者的意念转化为特定频率的灵能波动,原本是用来操作某些灵能设备的,现在被他用作沟通工具。
他传达的信息很简单,重复三遍:“我们路过。无意冒犯。寻求离开的路。”
灵能脉冲扩散出去。怪物明显震动了一下,蛇尾不安地摆动,拍打在积水中,溅起一片水花。它显然接收到了信息,但并不理解,或者说不信任。
第三声嗡鸣响起,这一次,声音里明显带上了威胁的意味。它向前移动了一米,巨大的蛇尾扫过通道,将几块松动的岩石扫落。
它在警告他们离开。
“它在赶我们走。”林凡重新戴上头盔,迅速扣好,“顺着它的意思,慢慢后退。不要转身,不要跑,保持面对它。”
四人开始缓缓后退。怪物没有再前进,只是用感光器官“注视”着他们,发光触须持续脉动,像是在监视他们的每一个动作。
退了大约二十米,他们退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是他们来的路,通向孵化场和旧次级个体所在的大空洞;右边是一条更狭窄的、向上的斜坡通道。
“走右边。”林凡选择。
他们转身进入右侧通道。在拐过弯、脱离怪物视线范围的瞬间,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老天……”李强靠着岩壁滑坐在地,脚踝的剧痛终于让他忍不住呻吟出声,“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生态系统中的顶级掠食者,或者说是‘清道夫’。”林凡检查着保存罐里的样本,罐体完好,“那个肉质巢穴太过庞大,必然会产生大量的代谢废物和失败品。需要某种机制来处理这些东西,维持系统平衡。那个怪物……可能就是平衡的一部分。”
“它能沟通?”刘锋问。
“不完全是沟通,更像是一种本能的信息交换。”林凡重新背上背包,“它发出的声波里有固定的频段模式,应该是一种原始的语言雏形。如果我们有更多时间和设备,也许能建立基础的交流。”
“但现在我们没时间。”老赵看着探测仪,“这条斜坡通道向上延伸,温度在下降,灵能浓度也在降低。我们可能真的找到出口了。”
四人重新振作精神,继续前进。这条通道确实更加天然,没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岩壁上甚至可以看到一些古生物化石的轮廓。空气越来越清新——相对而言,至少那股甜腥味淡了很多。
走了大约一百米,前方出现了光源。
不是荧光真菌的光,也不是灵能辐射的光,而是……自然光。虽然微弱,但确实是来自地面的、经过无数次反射和折射后渗透下来的天光。
“出口!”李强激动得几乎要站起来。
“等等。”林凡拦住他,拿出探测仪仔细扫描。
出口外是一个更大的空间,似乎是天然形成的溶洞。探测仪显示空间里没有大型生命信号,但有微弱的电磁波动——像是什么电子设备发出的。
“我先去看看。”林凡示意其他人隐蔽,自己端着枪,小心翼翼地靠近出口。
出口其实是一个岩壁上的裂缝,大约半米宽,两米高。裂缝外,确实是一个巨大的溶洞。
溶洞的规模超乎想象:至少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高度超过三十米。洞顶布满了大小不一的天然光孔,永夜纪元稀薄的天光从那些孔洞中透下来,形成一束束朦胧的光柱,照亮了洞内的景象。
而那个景象,让林凡愣在了原地。
溶洞的地面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设备。
不是战前的工业设备,也不是军用设备,而是一种更加怪异的东西:像是生物组织和机械结构的混合体。有些看起来像巨大的培养罐,罐体是半透明的有机材质,里面浸泡着各种胚胎状物体;有些像是手术台,台面覆盖着肉质层,上面连接着粗细不一的管状物;还有一些无法形容的装置,像是某种生物的器官被硬生生嫁接到了金属框架上。
在所有这些设备的中央,有一个更高的平台。平台上,放着一台相对“正常”的东西——一台战前型号的军用级服务器机柜,外壳已经锈蚀,但上面的指示灯还在闪烁。
服务器旁边,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