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着脏污白大褂、背对着他们的人。
那个人似乎正在操作服务器前的控制台，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背上，形成晃动的光影。
林凡认出了那身白大褂——和博士穿的一模一样。但这个人更瘦小，动作更敏捷，而且……从背影看，似乎是个女性。
他正要出声，那人突然转过身。
防护面罩下的脸，年轻，苍白，眼神疲惫但锐利。是个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女性，黑色的短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
她也看到了林凡。两人对视了大约三秒，谁也没有说话。
然后，女性突然举起手，不是攻击，而是……摘下了自己的防护面罩。
“林凡？”她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博士说你可能会找到这里。但没想到这么快。”
林凡的枪口没有放下：“你是谁？”
“林小雨。”女性说出了一个让林凡心脏骤停的名字，“曙光基地的失踪人员，无线电技术员。当然，那是八个月前的事了。现在……我是博士的助手，也是这里的看守。”
林小雨。那个在灾变第三个月失踪的女孩。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
“你还活着。”林凡的声音有些干涩。
“勉强算是。”林小雨的嘴角扯出一个苦笑，“被哀悼者抓走后，我以为自己死定了。但博士救了我，或者说……用我做了实验。我的身体现在有一半是原生组织，另一半是灵能适应性改造体。我不能再离开高灵能环境，否则改造部分会开始吞噬正常组织。”
她拉开白大褂的领口，露出锁骨下方——那里的皮肤是暗红色的，表面有细密的鳞片状纹理，和博士脸上的变异类似，但面积小得多。
“博士让你在这里做什么？”林凡问。
“看守这个‘观察站’。”林小雨指了指周围的设备，“这些是博士三十年来收集的‘藏品’——各种灵能敏感生物的胚胎、组织样本、基因序列。他在这里研究灵能与生命结合的奥秘，直到灾变发生，一切都失控了。”
她走到一个培养罐前，罐子里浸泡着一个难以名状的胚胎：“母体，最初也是这里的实验体之一。代号‘零号’，最初形态是一种深海管水母与人类干细胞培养出的嵌合体，目的是研究灵能传导的生物载体。灾变那天，灵能风暴激活了它，它……逃走了，钻进了地铁系统深处，然后开始疯狂地吞噬、进化。”
林凡走到服务器前，屏幕上是复杂的基因序列图和灵能波动图谱：“博士知道母体的位置，知道它的进化路线，但他为什么不摧毁它？”
“因为他想观察。”林小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他想知道灵能生命的终极形态是什么。母体是他的‘杰作’，虽然失控了，但他依然视它为最重要的研究样本。他给我注射抑制剂，维持我的生命，条件就是帮他看守这里，记录母体的一切数据。”
她调出一个监控画面。画面里，正是那个肉质巢穴的大空洞，旧次级个体们还在原地游荡。视角是从某个隐藏摄像头拍摄的。
“你们刚才的行动，博士都看到了。”林小雨说，“包括你们惊醒了‘看守者’——那条蛇尾怪物，也是博士早期的作品，代号‘清道夫一号’，专门用来清理实验废料。它其实很温顺，只要不主动攻击它，它不会伤害任何人。”
“温顺？”林凡想起那四米高的身躯和螺旋利齿。
“相对而言。”林小雨关掉监控，“你们拿到了样本？让我看看。”
林凡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保存罐。林小雨用镊子夹出一小块茧内壁组织，放在旁边的显微镜下观察。
几秒钟后，她的脸色变了。
“不对……”她喃喃道，“这不对……”
“什么不对？”
“这些茧里的东西……不是母体催化产生的守卫。”林小雨抬起头，眼中是真实的惊恐，“这些是‘士兵’。专门为地面作战设计的快速孵化型战斗单位。母体在准备……一场战争。”
她调出另一组数据：“看这里，这些胚胎的基因序列里，植入了额外的环境适应性模块——耐低温、耐辐射、抗干扰。这是为了在地表环境作战而优化的。还有这里，神经系统的构建模式，专门强化了集群指令接收能力，这是为了大规模兵团作战……”
她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急：“母体不是在随机进化，它是在有计划地打造一支军队。而目标……”
她看向林凡。
“目标就是你们这些幸存者据点。不，不止是据点，是整个区域所有的人类聚集地。它要把这里变成它的王国，把所有生物质转化为它的养分和士兵。”
溶洞里陷入了死寂。只有服务器风扇低沉的嗡鸣，以及洞顶光孔透下的天光在地面上缓慢移动。
“博士知道吗？”林凡问。
“他知道一部分。”林小雨的声音低了下去，“但他认为母体还需要至少两个月才能进化出完整的军事指挥能力。现在看来……母体的进化速度比他预估的快了三倍。”
她走到控制台前，敲击键盘，调出一份加密文件：“这是博士这些年关于灵能生命的所有研究数据备份，包括母体的完整基因图谱、弱点分析、以及……抑制剂的原始配方。他本来打算用这个作为最后的筹码，控制母体或者摧毁它。”
她将存储卡拔出来，递给林凡：“拿走吧。我不需要了。”
“你呢？”
“我？”林小雨笑了，笑容里有种解脱的意味，“我的身体已经开始不可逆的灵能化了。就算有抑制剂，最多再活三个月。而且……我厌倦了当囚徒，也厌倦了当看守。”
她走到溶洞边缘，那里有一个向下的竖井，深不见底。
“真正的核心只有不到五百米。但那里也是清道夫们的巢穴，至少有二十只和刚才那只一样大的怪物。”
她转身看着林凡：“如果你想杀死母体，彻底结束这一切，那是唯一的路径。但如果你只是想带着样本回去交差……出口在那边。”
她指向溶洞另一侧，那里有一个被藤蔓遮掩的天然裂缝，裂缝外可以看到天空——真正的、永夜纪元灰蒙蒙的天空。
选择。
彻底结束威胁的机会，近在咫尺，但代价可能是所有人的生命。
或者，带着已有的成果离开，换取博士的抑制剂配方和情报，为基地争取更多时间。
林凡看向手中的存储卡，又看向那个深不见底的竖井。
“王浩他们怎么样了？”他突然问。
林小雨愣了一下，然后走到另一台监控设备前，操作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了模糊的画面——那是排水系统内部，一个泵站里，王浩、苏婉、张大牛和另外两个队员正在依托掩体抵抗。他们的弹药似乎快耗尽了，而外面……至少有三十个穿着生物盔甲的“士兵”在逼近。
那些士兵的动作确实像军队：分工明确，交替掩护，甚至有简单的战术手势。
“他们撑不了多久了。”林小雨说，“最多半小时，要么弹药耗尽，要么被攻破防线。”
半小时。
从这里到出口，再从出口返回河道与接应队汇合，最快也要二十分钟。赶去排水系统救援，至少需要四十分钟。
时间不够。
除非……
林凡看向那个竖井。
如果母体真的在指挥地面上的军队，那么，如果母体受到直接威胁，它会不会召回军队？
这是一个赌注。赌母体有足够的自我保护本能，赌它会优先处理巢穴内部的威胁。
“统长，你想做什么？”老赵看出了林凡眼中的决意。
“你们三个，带着样本和存储卡，从出口离开。”林凡开始检查装备，“原路返回基地，把东西交给苏婉——如果她还活着的话。告诉她，抑制剂配方在这里，立刻开始生产。然后……做好最坏的准备。”
“你要一个人下去？”刘锋的声音提高了。
“不是一个人。”林凡看向林小雨，“你熟悉
林小雨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我熟悉。但我要告诉你，下去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过。包括博士派出的三支探索队，总共二十七个人，全都没了音讯。”
“那加上我们，就是第三十一和第三十二个。”林凡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带路吧。”
“你疯了。”李强试图站起来，但脚踝的剧痛让他又跌坐回去，“那是送死！”
“留在这里，等母体的军队扫平所有据点，一样是死。”林凡已经走到了竖井边缘，向下望去，只有无尽的黑暗，“至少这样，我们还有机会在死之前，给那东西留点纪念。”
他看向老赵、刘锋、李强：“执行命令。把样本和数据带回去，告诉所有人……我们试过了。”
三人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林凡的眼神，最终什么也没说。他们立正，敬了一个不标准的军礼。
林小雨走到林凡身边，递给他一个东西——一个小型的灵能感应器。
“这个能显示母体的灵能核心位置。接近到一百米内，它就会开始闪烁。”她说，“另外……我还有一个礼物给你。”
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注射器，里面是金色的液体。
“博士的终极研究成果，‘灵能过载血清’。注射后三分钟内，你的身体会暂时成为高浓度灵能导体，可以释放一次相当于100标准单位的灵能冲击。但副作用是……你的身体组织会开始不可逆的灵能化，最多二十四小时后，你就会变得和我一样，甚至更糟。”
林凡接过注射器，放进装备袋最内侧的口袋。
“希望用不上。”他说。
“希望吧。”林小雨深吸一口气，率先爬下竖井。
林凡最后看了一眼溶洞出口的方向，然后转身，跟着她消失在黑暗中。
竖井向下，通向地底更深处，通向母体的心脏，也通向未知的终结。
而地面上，王浩他们的枪声，已经越来越稀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