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井向下延伸的深度超乎想象。
林凡跟在林小雨身后,依靠头盔照明灯的光束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寻找落脚点。岩壁湿滑,覆盖着一层粘稠的、半透明的胶状物质,手脚触碰时会发出轻微的“噗嗤”声。这层物质似乎有生命——当光照过时,它会微微收缩,像受惊的动物。
下降了大约三十米后,竖井开始倾斜,变成一条陡峭的斜坡。空气的温度急剧上升,已经超过四十度,湿度更是接近饱和。防护服的内置冷却系统彻底失效,汗水浸透了内衬,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热水。
“还有多远?”林凡问,声音在狭窄通道里显得沉闷。
“一百五十米左右。”林小雨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她攀爬的动作异常敏捷,完全不像一个半灵能化的病人,“但这一段路最危险。我们正在穿过‘清道夫’的活动层。”
话音刚落,通道侧壁的一个凹陷处,突然探出一个脑袋。
那是缩小版的“清道夫”——大约只有一米长,蛇尾短小,上半身更加畸形,头部只有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口器,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旋转利齿。它没有眼睛,但显然能感知到他们的存在,口器张开,发出“嘶嘶”的声响。
林凡立刻举枪,但林小雨抬手阻止了他。
“别开枪。”她低声说,“这些是幼体,没有攻击性,除非受到威胁。”
确实,那只幼体只是“看”了他们几秒,就缩回了凹陷处。林凡用照明灯照过去,发现那个凹陷里至少挤着十几只同样的幼体,它们蜷缩在一起,像一窝等待哺育的幼蛇。
“清道夫是卵胎生。”林小雨解释,“一次可以产下二十到三十只幼体,但只有最强壮的两三只能活到成年。其他幼体会被母体回收,转化为养分。”
“母体控制着这里的一切?”
“一切。”林小雨的语气里带着某种敬畏,“从最底层的微生物,到清道夫这样的顶级掠食者,全部在母体的灵能网络覆盖下。它是一个……生态系统本身。”
他们继续向下。通道越来越宽,两侧开始出现更多令人不安的景象:岩壁上嵌着半融化的骨骼,有的是人类,有的是畸变体,还有一些根本无法辨认;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暗红色的粘稠物质,像凝固的血浆,踩上去会留下深深的脚印;空气中弥漫的气味也变得更加复杂——除了甜腥,还有酸腐、焦糊,以及一种类似臭氧的刺鼻气味。
又前进了大约五十米,通道尽头出现了光。
不是自然光,也不是生物荧光,而是一种暗红色的、脉动的光,像巨大心脏在跳动时透出的微光。同时,一种低沉、有节奏的轰鸣声从前方传来,像是某种巨型机器的运转声,又像是……咀嚼声。
“到了。”林小雨停下脚步,声音压得极低,“前面就是‘转化区’。母体在这里处理回收的生物质,将它们分解、重组,转化为自己需要的养分和材料。”
她侧身,让林凡能看到前方景象。
通道尽头连接着一个巨大的平台。平台下方,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垂直深渊,暗红色的光就是从深渊底部透上来的。而在平台边缘,林凡看到了他此生见过最诡异的景象。
那是一条“流水线”。
用血肉和骨骼搭建的流水线。
深渊的岩壁上,附着着无数粗壮的、搏动的肉质管道,管道表面布满了细小的孔洞,不断有暗红色的粘稠液体从孔洞中渗出,顺着管道流下。这些管道连接着平台上的十几个“工作台”——如果那些由骨骼拼凑、覆盖着生物膜的平台可以被称为工作台的话。
每个工作台前,都站着一个“工人”。
不是人类,也不是畸变体。那是一种全新的形态:大约两米高,整体呈人形,但肢体比例失调——手臂异常粗长,几乎垂到地面;下肢短小,像两根支撑杆;头部退化成一个圆锥形的凸起,顶端有一个圆形开口,开口内是不断旋转的、锉刀般的牙齿。
这些“工人”正在处理原料。
原料从深渊底部被肉质管道“吐”出来,沿着预设的滑槽送到各个工作台。原料的种类五花八门:有完整的畸变体尸体,有人类的残骸,有变异动物的骨骼,还有一些难以名状的、像是多种生物缝合在一起的怪物。
“工人”们用粗壮的手臂抓起原料,塞进头部的开口。旋转的牙齿瞬间将原料绞碎,骨渣、肉糜、内脏碎片从开口两侧的泄流孔喷出,落入工作台下方的收集槽。收集槽里的混合物会顺着另一组管道流回深渊底部,进入下一道工序。
整个过程高效、精准、无声。除了机械的咀嚼声和液体流动声,没有任何其他声响。这些“工人”就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不知疲倦,没有间断。
“母体的消化系统外置了。”林小雨的声音在林凡耳边响起,带着一丝颤抖,“它把分解和预处理的工作交给了这些特化个体,自己只负责最终的吸收和重组。这样效率更高,而且……减少了能量消耗。”
林凡盯着那些“工人”。它们的动作确实像机器,但偶尔会有一个细节暴露其生物本质:某个“工人”处理完一具尸体后,会短暂地停顿半秒,圆锥形的头部微微转动,像是在“感受”什么;另一个“工人”的泄流孔堵塞了,它会用一根细小的、从手腕伸出的触须去疏通,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婴儿。
它们不是机器。它们是高度特化的生物工具,但仍然保留着基础的本能和感知能力。
“我们要怎么过去?”林凡问。平台对面有一个类似的通道入口,应该是继续向下的路。但平台上有至少三十个“工人”,它们虽然看起来专注于工作,但难保不会对入侵者作出反应。
“等。”林小雨指了指深渊,“原料输送有间歇。每五分钟会暂停三十秒,让管道调整压力。那时候,‘工人’们会进入短暂的待机状态,感知能力降到最低。我们有三十秒时间冲过去。”
“你确定?”
“我观察过十七次。”林小雨的语气很肯定,“这是博士要求的监测数据之一。误差不超过三秒。”
他们躲在通道口的阴影里,等待时机。林凡用照明灯照向深渊深处——那暗红色的光来自更下方,隐约可以看到巨大的、搏动的轮廓。灵能感应器开始微微发热,屏幕上的读数在缓慢上升:他们已经接近母体的核心区域了。
轰鸣声突然减弱了。
肉质管道的搏动频率下降,液体流动的速度变慢。平台上的“工人”们同时停止了动作,全部僵在原地,圆锥形头部的旋转牙齿也停了下来。
“现在!”林小雨率先冲了出去。
林凡紧随其后。三十秒,一百五十米的距离。他们需要穿过整个平台,避开那些静止的“工人”,到达对面的通道口。
脚下的平台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生物膜,奔跑时发出“啪嗒啪嗒”的黏连声。两旁是正在“待机”的工人,最近的距离不到两米。林凡能清楚地看到它们体表的细节:灰白色的皮肤布满细密的鳞片状纹路,粗壮的手臂上有着类似肌肉束的隆起,圆锥形头部的开口边缘残留着碎肉和骨渣。
十五秒,他们已经跑过一半距离。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工人”突然动了。
不是恢复工作,而是……转向。它那圆锥形的头部缓缓转动,顶端的开口对准了正在奔跑的林凡。开口内部的牙齿没有旋转,但林凡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他。
“别停!”林小雨头也不回地喊道,“它只是感知异常,还没完全激活!”
林凡咬牙继续冲刺。那个“工人”没有进一步动作,但其他几个“工人”也开始缓缓转向,全部朝向他们的方向。
二十五秒,距离通道口还有二十米。
第一个“工人”彻底激活了。它发出一种刺耳的、金属摩擦般的尖啸,粗壮的手臂抬起,向林凡抓来。手臂末端的“手”不是五指,而是三根锋利的骨刃,刃口泛着暗绿色的光泽,显然有毒。
林凡侧身躲过,骨刃擦着防护服划过,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他反手抽出高能切割器,对着“工人”的颈部切下。等离子束熔穿了皮肉,但内部的骨骼异常坚硬,只切进去一半。
“工人”没有痛觉,只是动作滞了一下,另一只手又抓了过来。与此同时,第二个、第三个“工人”也围了上来。
三十秒时间到。
深渊底部传来低沉的嗡鸣,肉质管道重新开始搏动。平台上的所有“工人”同时恢复了活性——但这一次,它们的目标不再是原料,而是两个入侵者。
“跑!”林小雨已经冲到通道口,转身开枪。她的枪法很准,子弹精准地命中一个“工人”头部的开口,绞碎了里面的旋转牙齿。那个“工人”像断了电的机器一样僵住,然后轰然倒地。
林凡且战且退。高能切割器的能量在快速消耗,等离子束越来越短。一个“工人”的骨刃刺穿了他的背包,差一点就刺进后背。他顺势卸下背包,将里面的一枚高热手雷拉开保险,扔进“工人”群中。
轰!
火焰和冲击波在平台上炸开,至少五个“工人”被掀翻。但更多的“工人”围了上来,它们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是机械地执行着清除威胁的指令。
林凡终于冲到了通道口。林小雨抓住他的手臂,用力一拉,两人滚进通道。几乎同时,几根骨刃刺在了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深深扎进岩壁。
通道比之前的更窄,只有一米宽。“工人”们庞大的身躯无法进入,但它们没有放弃,而是用骨刃疯狂地劈砍通道口,试图扩大入口。
“走!”林凡爬起来,和林小雨一起向通道深处狂奔。
身后传来岩石崩裂的声音——“工人”们真的在挖开通道。它们的骨刃比凿岩机还要锋利,坚硬的岩壁像豆腐一样被切开。
这条通道向下倾斜的角度更大,几乎达到六十度。两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向下滑行。通道两侧的岩壁开始变化——不再是天然岩石,而是某种半有机的、温暖的材质,表面布满了脉动的血管状结构。
灵能感应器开始剧烈闪烁,读数已经突破10标准单位,而且还在持续上升。
“我们接近核心了。”林小雨喘息着说,“但这里的灵能辐射强度……会杀死普通人。你的防护服挡不住的。”
“你能承受?”林凡问。
“我的身体已经半灵能化,这些辐射对我来说……是养分,也是毒药。”林小雨的声音有些异样,“我能感觉到它在呼唤我,像母亲呼唤孩子。”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光——不是反射光,而是从瞳孔内部透出的、淡蓝色的光晕。她皮肤上的鳞片状纹路也开始发光,像某种神秘的图腾。
“你还能保持清醒吗?”林凡警惕地问。
“暂时……可以。”林小雨用力摇头,像是在驱散某种声音,“博士给我注射的抑制剂还能维持几个小时。但越接近核心,效果越弱。如果我在你面前失去控制……”
“我会阻止你。”林凡的语气平静。
林小雨看了他一眼,笑了:“最好是杀了我。彻底灵能化的人,会变成母体的傀儡。我不想变成那些‘工人’一样的东西。”
他们没有再说话,继续向下。通道的温度已经升高到难以忍受的程度,至少有五十度。防护服的外层开始软化,一些连接处出现了融化的迹象。林凡能感觉到皮肤上传来的灼痛,但他强迫自己忽略。
又前进了大约一百米,通道突然结束。
他们来到了一个……腔室。
一个巨大的、完全由生物组织构成的腔室。
腔室呈卵形,直径超过五十米,高度约三十米。腔壁是半透明的肉质结构,可以看见里面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和搏动的灵能脉络。腔室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巨大的、心脏般的器官,大约有卡车头那么大。它缓慢地搏动着,每一次收缩都会从表面喷出雾状的灵能粒子,像呼吸时呼出的水汽。器官表面布满了眼睛——成百上千只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眼睛,有的像人类,有的像昆虫,有的根本无法形容。所有的眼睛都闭着,只有少数几只偶尔睁开,露出暗红色的瞳孔。
在心脏器官下方,连接着无数粗细不一的肉质管道,这些管道延伸到腔室的各个角落,有的向上通往他们来时的方向,有的向下深入更深的黑暗,有的则横向延伸,消失在肉质腔壁中。
“母体的……心脏?”林凡低声问。
“是控制中枢之一。”林小雨的声音在颤抖,“母体太大了,不可能只有一个控制核心。这是它的‘灵能泵’,负责将灵能输送到整个巢穴网络。但它的真正意识……在更深的地方。”
她指着腔室底部的一个洞口,那里散发着比心脏器官更强烈的灵能波动。
“样本在哪里取?”林凡问。他的任务目标是获取母体核心组织样本,而眼前这个心脏器官,显然就是最核心的组织之一。
“任何一部分都可以。”林小雨说,“但最纯净的样本在那些‘眼睛’里。每只眼睛都是独立的灵能感受器,内部有浓缩的灵能结晶。取得一颗,就足够了。”
她顿了顿:“但你要小心。任何一颗眼睛被取下,母体都会立刻感知到。而且……这些眼睛可能还保留着某些‘视觉记忆’,触碰时可能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林凡点头,开始准备工具。他需要爬到心脏器官的表面,在不惊动母体的情况下取下一颗眼睛。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但他们没有选择。
他取出系统兑换的静音攀爬工具——那是一套带有微型吸盘的手脚套,可以让他像壁虎一样在光滑表面爬行。又取出特制的采样工具:一个带有低温切割环的钳子,可以在不破坏组织活性的情况下切取样本。
“我上去的时候,你监控灵能波动。”林凡对林小雨说,“如果波动异常,立刻警告我。”
“明白。”
林凡深吸一口气,戴上攀爬手套,开始向腔室中央的心脏器官爬去。
肉质腔壁温热、柔软,像活体的内脏。吸盘每次吸附时都会发出轻微的“噗”声,每次移动都会留下一个暂时无法复原的小凹陷。他能感觉到腔壁在轻微地蠕动,像是在消化食物,又像是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