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废墟中疯狂逃窜了二十分钟。
张大牛紧抓着车门的把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每一次颠簸都让腹部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能感觉到鲜血还在缓慢渗出，浸透了新换的绷带。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死死盯着后视镜——那里除了飞扬的尘土和快速倒退的废墟，什么都没有。
怪物军队没有追击。
那个发光的人形消失后，所有的怪物都停在了营地，像是在等待新的指令。这反而更加令人不安——如果它们穷追不舍，至少说明战术还停留在本能层面；但它们停止了，这意味着指挥系统有能力评估局势、权衡得失、做出战略性选择。
母体在进化。而且进化的速度超乎想象。
“前方五百米，左转进入地下车库入口。”开车的铁鹰士兵对着通讯器报告，“备用防线就在里面。”
张大牛抬头看向前方。那是一栋半倒塌的商业中心，地下车库的入口被大量建筑残骸半掩着，但显然经过人工清理，勉强能容一辆车通过。车队放慢速度，依次驶入黑暗的入口。
车库内部比想象中宽敞。虽然到处是裂缝和积水，但整体结构还算完整。更重要的是，这里已经有人类活动的痕迹：角落堆放着物资箱，墙面挂着简易的作战地图，几盏应急灯提供着最低限度的照明。十几个铁鹰士兵正在待命，看到车队进来，迅速上前接应。
“所有伤员送到医疗区！车辆检查损伤，补充燃料弹药！”陈峰跳下车，语速飞快地下令，“二队，加强入口警戒，设置诡雷和传感器。三队，启动信号屏蔽装置，防止被灵能探测。”
铁鹰部队的行动效率高得令人咋舌。不过五分钟，所有伤员都被抬到了车库深处用帐篷搭建的临时医疗站；车辆被迅速检查、维修；入口处布置了新的防御工事；甚至还有技术人员在调试某种复杂的电子设备，屏幕上跳动着张大牛看不懂的波形图。
“你们……早就准备好了这个地方？”张大牛被两个士兵扶下车时，忍不住问。
“三天前设立的。”陈峰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显示着车库的结构图和周边地形，“当我们发现怪物军队开始有组织地清除周边据点时，就意识到需要前沿观察站和备用防线。这里原本是我们的四号补给点，现在升级为临时指挥所。”
他瞥了一眼张大牛的腹部：“你的伤需要重新处理。我们的军医比你们基地那位女医生设备好些，但技术水平差不多。去躺着吧。”
“等等。”张大牛抓住陈峰的胳膊，“那个发光的东西……你们之前见过吗？”
陈峰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没有。但一小时前，我们的灵能探测器记录到一次剧烈的能量爆发，源头就在你们探索的那个地下巢穴。爆发峰值超过100标准单位——那是足以瞬间杀死普通人的辐射强度。然后，所有信号都消失了。”
他调出平板上的数据图表。屏幕上，一条代表灵能强度的曲线在某个时间点陡然飙升到惊人的高度，然后断崖式下跌，归零。
“能量爆发后的三十分钟，那个发光个体出现在你们营地外。”陈峰的眼神锐利，“时间上太巧合了。我们认为，那不是母体本身，而是它的某种……‘化身’。或者是它制造的新型指挥单位。”
张大牛的喉咙动了动。他想说出那个可怕的猜测——那个发光的东西，可能不是母体的化身，而是林凡。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这听起来像疯子的胡言乱语。
“我的队员呢？”他改口问，“王浩，苏婉，还有那个女孩林小雨……”
“在后面那辆车上，还活着。”陈峰示意他看向车库入口。最后一辆车刚刚驶入，车门打开，苏婉搀扶着昏迷的林小雨下车，王浩则被两个铁鹰士兵用担架抬了下来。
“苏医生！”张大牛想走过去，但腹部的剧痛让他踉跄了一下。
陈峰扶住他，朝医疗区喊道：“军医！这边还有伤员！”
一个戴着眼镜、年纪约莫五十岁的男人快步走来。他是铁鹰的首席军医李博士——不是那个“博士”，而是灾变前就在军方服役的正规军医。他检查了张大牛的伤口，眉头紧锁。
“缝合粗糙，但有效。内出血还没完全止住，需要手术。不过……”他看了一眼陈峰，“我们的便携手术室正在给另一个重伤员用，要等。”
“用我的。”陈峰毫不犹豫地说，“先救他。他是林凡的副手，知道的情报对我们很重要。”
李博士点点头，示意士兵将张大牛抬向车库角落的一个改装集装箱。那里面被改造成了无菌手术室，虽然简陋，但至少比在帐篷里动刀强。
“等等。”张大牛挣扎着，“我想先看看王浩和苏婉……”
“他们死不了。”陈峰的语气不容置疑，“王浩断了三根肋骨，肺部有挫伤，但生命体征稳定。那个女孩林小雨失血过多，但你们基地那位苏医生已经给她做了紧急处理。你现在要做的是保住自己的命，然后告诉我们所有你知道的事。”
张大牛被抬进手术室。麻醉气体罩上口鼻的瞬间，他最后看到的是陈峰站在门口的背影，以及远处苏婉跪在王浩担架旁、轻声啜泣的画面。
然后，黑暗吞没了他。
手术持续了一个小时。
当张大牛再次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躺在简易的行军床上，腹部缠着厚厚的绷带，手臂上连着输液管。手术室已经收拾干净，李博士正在旁边的操作台前清洗器械。
“你运气好。”李博士头也不回地说，“肠穿孔三处，肝脏轻微撕裂，脾脏受损。再晚半小时，光内出血就能要你的命。现在嘛……躺一周，别乱动，有七成机会活下来。”
张大牛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水在旁边。”李博士终于转过身，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小口喝，别呛着。”
张大牛艰难地撑起上半身，喝了几口水。温水滋润了干裂的喉咙，也带来了更多的痛感。
“其他人呢？”他沙哑地问。
“你的队长王浩在隔壁帐篷，已经醒了，但还不能说话。那个女医生在照顾他，顺便帮忙处理我们的伤员。”李博士的语气里有一丝赞赏，“她很专业，虽然设备条件差，但基本功扎实。在末世里，这样的人很少见。”
“林小雨呢？”
“那个半灵能化的女孩？”李博士的表情严肃起来，“她在特殊监护室。陈峰长官亲自在看守。”
特殊监护室。张大牛的心沉了一下。铁鹰显然对灵能化个体有研究，或者说，有警惕。
“我能见她吗？”
“暂时不能。”李博士摇头，“她的身体在发生不稳定变化。我们检测到她体内的灵能浓度在波动，峰值时接近5标准单位，低谷时不到1。这种波动可能是博士给她注射的抑制剂效果在衰退，也可能是她体内的母体细胞在活跃。”
他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更重要的是，她带出来的那样东西……那只眼睛样本。它还在搏动，像活着一样。陈峰长官已经派人送回庇护所做进一步分析，但在这之前，我们需要确保那个女孩不会……突然变成什么东西。”
这话让张大牛感到一阵寒意。他想起了林凡灵能化时的样子，想起了那个发光人形消散前的轮廓。
“陈峰在哪里？”他问。
“指挥室。如果你想见他，我可以让人用轮椅推你过去。但建议你先休息——”
“现在就去。”张大牛挣扎着要下床。
李博士看着他固执的眼神，叹了口气，叫来两个士兵。几分钟后，张大牛坐在轮椅上，被推到了车库另一端的指挥室。
所谓指挥室，其实就是用几个军用集装箱拼接而成的临时房间。里面摆满了通讯设备、监控屏幕和地图板。陈峰正站在中央的沙盘前，手里拿着几枚代表兵力的棋子，眉头紧锁。
沙盘上呈现的是以旧地铁枢纽为中心、半径十公里的区域。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棋子标注着已知的怪物据点、人类活动区、以及……十几个新出现的红色标记。
“这些红点是什么？”张大牛问。
陈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寒暄，直接指向沙盘：“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新出现的怪物活动区域。根据无人机侦察和幸存者报告，母体的军队正在快速扩张，清理所有小型人类据点。它们不再像以前那样无差别攻击，而是有选择性地清除威胁——优先摧毁那些有武装、有组织的据点，暂时放过零散的拾荒者。”
他移动棋子，在沙盘上模拟出怪物的推进路线：“从行进方向看，它们的最终目标很可能是两个：你们的曙光基地，和我们的铁鹰庇护所。但在这之前，它们要扫清外围的所有障碍，确保没有后顾之忧。”
张大牛盯着沙盘。那些红点的分布呈现出明显的战术意图——不是随机扩散，而是沿着交通要道和资源点推进，同时分出小股部队控制侧翼和后方。这是标准的军事扩张模式。
“母体在学我们的战术。”他说，“林凡说过，它吸收了他的战斗记忆。”
“不止是林凡的。”陈峰从桌上拿起一份报告，“我们分析了最近几次攻击的战术模式，发现里面混合了至少三种不同的风格：一种是你们曙光基地常用的防御反击，一种是铁鹰庇护所擅长的机动突击，还有一种是……专业军队的正规战术。”
他翻开报告，指着上面的图表：“看这里。在东区旧工业园的战斗中，怪物军队使用了经典的钳形攻势，同时从两个方向夹击，迫使守军分散兵力。这种战术，在灾变前的军事教材里有详细记载，但普通幸存者根本不懂。”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母体吸收的不仅仅是林凡的记忆。”陈峰的眼神锐利，“它可能还捕获了其他人类，包括……我们的士兵。三个月前，我们有一支侦察小队在旧城区失踪，六个人，全都是有经验的退役军人。如果他们还活着，或者他们的尸体被母体回收了……”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确。母体正在建立一个庞大的战术数据库，从所有它接触过的人类中提取战斗经验和军事知识。然后，它将这些知识整合、优化，灌输给它的军队。
这是一个学习型的敌人。而且学习速度越来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