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感觉自己在下沉。
不是坠落,是缓慢的、有质感的沉降,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海。周围是粘稠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温热的、搏动着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他想挣扎,但身体不听使唤——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只有意识,孤零零的意识,在这片黑暗的海洋中越沉越深。
然后,光出现了。
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光,而是从他自己内部透出来的。淡金色的、温暖的光,像破晓时最柔和的那一缕晨曦。光从意识的核心向外扩散,照亮了周围的黑暗。他这才“看”清楚——那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某种半透明的、暗红色的物质,像凝固的血浆,又像活着的肉壁。
他在某个东西的体内。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本能的恐惧。但金色的光保护着他,将那些试图渗透进来的暗红色物质隔绝在外。光与暗的边界处,两种物质在缓慢地交融、对抗、互相转化。每一点暗红色被转化为金色,他的意识就清明一分;但每一点金色被暗红色污染,他就感到一种陌生的、狂暴的冲动涌上来。
杀戮。吞噬。进化。
那不是他的念头,是这片黑暗的本能。是母体留在这块碎片中的原始欲望。
“滚出去!”他在意识中怒吼。
金色光芒暴涨,暂时逼退了暗红色的侵蚀。但很快,更多的暗红色物质涌来,像潮水一样拍打着他的意识边界。这场对抗没有休止,每一秒都在消耗着他的“存在感”。他感觉到自己在被稀释,在被同化,在被这片黑暗的海洋消化吸收。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了。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出现在意识深处,像早已埋藏在那里的记忆被唤醒:
“王浩。”
是林凡的声音。
“听我说,你没有多少时间。母体的意识碎片正在试图吞噬你,一旦你完全被同化,你就会变成它的傀儡。你必须保持自我,记住你是谁。”
王浩的意识剧烈波动:“统长?你还活着?你在哪里?”
“我的身体已经消散了,但意识的一部分留在了这块碎片里。”林凡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原始灵能样本是母体最核心的组织,里面记录了它的全部进化历程,也残留着它的原始意识。我在融合时,没有完全抹除它,而是……将它压制了。”
“那你现在——”
“我在你体内。更准确地说,我在这块碎片里,和你一起对抗母体的残余意识。”林凡停顿了一下,“但我的力量有限。母体的意识太庞大了,即使只是一块碎片,也不是我们两个能完全抗衡的。你需要找到自己的‘锚点’。”
“锚点?”
“一个让你记得自己是谁的东西。一段记忆,一个人,一个承诺,任何能让你和‘人类王浩’这个身份紧密连接的东西。找到它,抓紧它,把它变成你意识的核心。只有这样,你才能在灵能化过程中保持自我。”
王浩开始在意识中搜寻。他想起很多事:灾变前在健身房教学员举铁的日子;灾变初期和幸存者们抱团取暖的夜晚;第一次遇到林凡,那个眼神里有着超乎年龄的冷静和沧桑的男人;加入曙光基地,看着围墙一天天垒高;和兄弟们一起外出搜索物资,分享最后一块压缩饼干……
但这些记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灵能化在改造他的大脑,那些属于“人类”的情感正在褪色,取而代之的是更冰冷、更高效的逻辑和本能。
就在他的意识开始涣散时,一张脸清晰地浮现出来。
苏婉。
不是在手术台边专注施救的苏婉,而是更早的时候——灾变第二个月,他们在一次搜索行动中救下了这个女医生。当时苏婉刚从沦陷的医院逃出来,白大褂上沾满血迹,但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她说:“我会救人,但需要药品和设备。”
后来她真的建起了医疗站,用捡来的破烂设备和有限的药品,救活了一个又一个伤员。她很少笑,话也不多,但每个被她救过的人都记得她那双稳定而温柔的手。
再后来,王浩最好的兄弟重伤濒死,是苏婉连续手术八小时,从死神手里把人抢了回来。手术结束后,她累得直接晕倒在手术台边。王浩扶起她时,看到她口罩下苍白的脸和眼角的细纹,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女医生也不过是个普通人,却扛着整个基地的医疗重担。
“我会保护好她。”那是王浩对自己许下的承诺,从未说出口,但一直记在心里。
苏婉的脸在意识中越来越清晰。不只是容貌,还有她的声音、她的气息、她手指的温度、她疲惫时揉太阳穴的小动作……所有关于她的细节都鲜活起来,像一盏灯在黑暗的海洋中亮起。
金色的光芒随着这个念头的清晰而骤然增强。这一次,光不再只是防御,而是开始主动扩散、净化。暗红色的物质在金光面前节节败退,被转化、被吸收。王浩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增长——不是肉体的力量,而是意识的强度,是对这片灵能领域的掌控力。
“很好。”林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你找到了。现在,建立连接。”
“什么连接?”
“你和苏婉的连接。灵能化不是单向的侵蚀,如果你足够强大,可以反过来利用这种连接,感知她的状态,甚至……在需要时保护她。”
王浩试着集中意念。金色的光芒开始编织,形成一条纤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光丝。光丝穿透了意识空间的边界,延伸向未知的远方。他不知道苏婉在哪里,不知道这条光丝能否找到她,但他能感觉到光丝另一端传来的微弱的、熟悉的波动——
温暖。坚定。疲惫。担忧。
那是苏婉的“气息”。
连接建立的瞬间,王浩的意识被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击。不是画面,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感知:他“感觉”到苏婉正坐在某个地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记录;他“感觉”到她很累,生理和心理的双重疲惫;他“感觉”到她内心深处埋藏着的恐惧——不是对怪物的恐惧,而是对失去同伴的恐惧,对无能为力的恐惧。
还有……对他的担忧。
“王浩,如果你变成了怪物,我会亲手结束你。”这是苏婉在手术前说过的话,但此刻王浩感知到的,是这句话背后更深层的情感:不是冷酷,而是极致的关怀。她宁愿亲手杀死变成怪物的同伴,也不愿看着他在非人的痛苦中苟延残喘。
金光再次暴涨。
这一次,王浩的意识彻底掌控了这片领域。所有的暗红色物质被净化、吸收,转化为纯粹的金色能量。意识空间不再黑暗,而是一个散发着柔和金光的球体,像一颗微型的太阳。
“你成功了。”林凡的声音变得微弱,“现在,醒来吧。外面还有很多事等着你。”
“你呢?”王浩问,“你会消失吗?”
“我的意识已经和碎片融合,无法单独存在。但别担心,我会以另一种形式……陪着你。”
林凡的声音消失了。
王浩睁开眼睛。
现实世界,隔离病房。
苏婉正坐在病床边,手里拿着笔记本记录王浩的生命体征数据。这间病房是用车库的一个小仓库改造成的,墙壁加装了钢板,门上有个观察窗,外面有两个全副武装的铁鹰士兵在站岗。陈峰虽然同意不杀王浩,但必须确保他被严密监控。
王浩已经昏迷了六个小时。他的生命体征稳定得不可思议,所有的伤口都在以超常的速度愈合。但那些灵能化的特征也越来越明显:淡金色的纹路已经从皮肤蔓延到了指甲,左眼的金色光芒即使在闭眼时也能透过眼皮隐约看到,呼吸间呼出的灵能光尘在昏暗的房间里像萤火虫一样飘浮。
苏婉每隔十五分钟记录一次数据。这是她要求的条件——作为王浩的主治医生,她必须被允许进入隔离病房。陈峰同意了,但规定她不能携带任何武器,且每次进入不能超过半小时。
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观察记录。苏婉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时间,然后抬头看向监护仪。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
王浩的右手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抽搐,是有意识的动作。食指抬起,又放下,像在试探什么。
苏婉屏住呼吸,放下笔记本,轻轻握住王浩的手:“王浩?你能听到我吗?”
没有回应。但几秒后,那只手翻转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握得很紧,温热有力。
然后,王浩的左眼睁开了。
淡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像燃烧的琥珀,里面没有焦点,只是空洞地看着天花板。但右眼——那只还保持正常人类颜色的眼睛——缓缓转动,最后聚焦在苏婉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几个音节。
苏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怕又听到那种未知的语言,怕看到王浩彻底变成陌生的东西。
但王浩说的是中文,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苏……医生……”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苏婉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是我。你回来了,王浩,你回来了。”
王浩的右眼眨了眨,眼神逐渐清明。他转动头部——这个动作似乎有些吃力,左半边的身体明显比右边僵硬——环顾四周,然后看向自己被握住的手,再看向苏婉。
“我……昏迷了多久?”他问,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重新学习说话。
“六个小时。”苏婉擦了擦眼泪,强迫自己恢复专业态度,“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没有……奇怪的念头?”
王浩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感受自己的身体。然后他说:“没有。我很……清醒。身体的感觉很怪,但脑子很清楚。我知道我是王浩,知道你是苏婉,知道统长……林凡他……”
他的声音顿住了。左眼的金色光芒突然波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石子。
苏婉的心又提了起来:“你知道林凡怎么了?”
王浩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眉头紧锁,似乎在回忆什么。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右眼里有复杂的情绪闪过——悲伤、震撼,还有某种……决心。
“统长他……用自己换来了样本。”王浩的声音很低,“他的身体消散了,但意识的一部分留在了样本里。他在最后时刻,帮我在灵能化过程中保持了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