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纪元没有黎明，只有天空从墨黑褪成铅灰的时刻。曙光基地东侧的大门在沉重的铰链声中缓缓打开，三辆改装过的越野车依次驶出。
打头的是张大牛亲自驾驶的指挥车，虽然腹部伤口还没完全愈合，但这个憨厚的汉子坚持要亲自护送。副驾驶坐着苏婉，她换下了沾满血污的白大褂，穿着一套相对干净的灰色作战服，长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马尾。后排是林小雨——她的状态已经不允许长途跋涉，但作为与博士直接接触过的人，她的存在对谈判可能有帮助。女孩坐在特制的轮椅上，身体大部分已经结晶化，只有面部和右手还勉强保持人形。
第二辆车载着四名护卫队员，都是王浩挑选的精锐，经验丰富，性格沉稳。第三辆车则是作为“诚意”的礼物——满载着医疗物资、食品和几件从母体巢穴带回的样本容器。这些物资对曙光基地来说也是宝贵的储备，但为了表达合作的诚意，林凡（或者说代理指挥的张大牛）决定拿出一些实实在在的东西。
车队驶出基地围墙的阴影，进入永夜笼罩的废墟。车灯只开最低限度的照明，大部分依靠夜视设备。道路比预想的更糟，连续几天若有若无的“酸雨”让地面泥泞不堪，倒塌的建筑残骸上覆盖着滑腻的苔藓状物质，在夜视仪中发出诡异的淡绿色荧光。
“保持警惕。”张大牛对着车载通讯器说，“虽然陈峰保证会清理沿途威胁，但母体的军队神出鬼没，不能完全相信铁鹰的情报。”
“明白。”护卫队长在第二辆车回应。
苏婉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废墟景象。这不是她第一次外出，但每次离开相对安全的基地围墙，那种暴露在无尽危险中的不安感都会重新涌上心头。她想起几个月前，自己还是个在医院里值夜班的普通医生，现在却要作为外交使节，去和一个曾经刀兵相见的势力谈判联合。
“你的伤怎么样？”她转头问张大牛。
“死不了。”张大牛咧嘴笑了笑，但嘴角的抽搐暴露了疼痛，“苏医生你缝合得好，再加上铁鹰那些抗生素，伤口已经结痂了。就是还有点使不上劲。”
“到了铁鹰庇护所，让他们的军医再检查一下。”苏婉说，“李博士的技术很专业，设备也比我们好。”
“我会的。”张大牛点头，但随即压低声音，“但你也小心点。铁鹰的人……我不完全信任他们。陈峰可能真的有诚意合作，但他手下那些人，几个月前还和我们打得你死我活。战场上结下的仇，没那么容易化解。”
苏婉沉默地点头。她明白这个道理。末世里，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
车队行驶了约五公里，前方出现了一个简易的路障——用废弃车辆和铁丝网搭建的检查站。几个穿着铁鹰制式作战服的人站在路障后，看到车队接近，举起手中的红色信号灯示意停车。
“停车，接受检查。”一个铁鹰士兵走上前，语气还算礼貌，但手指搭在步枪的扳机护圈上。
张大牛停下车，摇下车窗：“我们是曙光基地的使节团，应陈峰长官邀请前来会谈。”
“证件。”
苏婉递出提前准备好的身份文件和铁鹰发出的邀请函。士兵接过，用手电仔细检查，又用扫描仪对着文件扫了一遍，确认防伪标记无误。
“下车，所有人。”士兵说，“车辆和物品需要检查。”
“这不符合外交惯例。”张大牛皱眉。
“抱歉，这是安全程序。”士兵的语气强硬起来，“你们要进入的是铁鹰庇护所的核心区域，我们必须确保没有携带危险物品或……不该带的东西。”
他特意看了一眼后排的林小雨。女孩结晶化的身体在昏暗光线下散发着微弱的金光，显然不是正常人类。
苏婉按住想发作的张大牛，轻声说：“按他们说的做。我们不是来打架的。”
所有人下车。铁鹰士兵们开始仔细检查车辆，连底盘和引擎舱都不放过。一个技术人员拿着某种探测仪，对着物资车上的样本容器反复扫描。
“这些是什么？”技术人员指着那些装有母体组织样本的密封罐。
“研究样本。”苏婉解释，“是从母体巢穴获取的生物组织，我们打算与你们的科研人员共享数据。”
“需要隔离处理。”技术人员说，“灵能污染物品不能直接带入庇护所内部。我们会用专门的运输容器转移这些样本，在隔离实验室进行分析。”
这个要求合理，苏婉点头同意。
检查持续了约二十分钟。铁鹰士兵的态度专业但冷淡，没有多余的话语，每个步骤都严格按照程序执行。张大牛注意到，这些士兵的装备明显比曙光基地的好——制式步枪保养良好，防弹衣是完整的插板式，头盔上有夜视仪和通讯设备。更关键的是他们的精神状态，虽然疲惫，但纪律严明，不像很多幸存者据点里那些半民兵性质的守卫。
这就是正规军和杂牌军的区别。张大牛心里暗想。
检查完毕，士兵们移开路障。“你们可以前进了。前方三公里有接应队会带你们进入庇护所。注意，沿途不要偏离指定路线，否则可能会触发防御系统。”
车队重新上路。张大牛通过后视镜看到，那几个铁鹰士兵重新设置好路障，然后消失在废墟阴影中，显然还有别的任务。
“他们很专业。”苏婉评价。
“太专业了。”张大牛低声说，“专业到让人不安。如果几个月前他们就用这种水平和我们打，我们可能撑不到现在。”
“也许他们当时有所保留。”后排的林小雨突然开口，声音带着结晶化个体特有的金属质感，“或者……他们现在的装备和训练水平，是最近才提升的。”
“什么意思？”苏婉回头看她。
“我注意到那些士兵的装备上有一些……新的标记。”林小雨的淡金色左眼微微闪烁，“不是铁鹰原来的徽章，更像某种联合标识。而且他们的武器型号很统一，不像灾变后东拼西凑的杂牌货，更像是从某个完整的军火库里取出来的。”
这个观察很敏锐。苏婉和张大牛都意识到，铁鹰庇护所可能隐藏了更多实力，或者最近获得了某种……外部支持。
车队继续前进。三公里后，前方出现了更多灯光——那是一个临时搭建的前哨站，几顶军用帐篷，几辆装甲车，还有至少二十名铁鹰士兵在警戒。一个军官模样的男人站在路中央，举手示意停车。
这次下车后，军官的态度明显更友好一些：“张队长，苏医生，欢迎。我是陈峰长官的副官，姓赵。长官已经在指挥室等候，请跟我来。你们的队员和车辆可以在这里休息，我们会提供食物和饮水。”
“林小雨需要特殊护理。”苏婉说。
“我们已经准备了隔离医疗室。”赵副官点头，“请放心，我们的军医会照顾好她。另外，关于你们带来的样本，科研组的人已经迫不及待想开始分析了。”
使节团被分成两组。林小雨被两个医护人员用特制担架抬走，前往医疗区；张大牛、苏婉和护卫队长（作为安保代表）跟随赵副官前往庇护所内部；其他队员和车辆留在前哨站。
前往庇护所核心区的路是一条向下的斜坡隧道，显然是人工开凿的，墙壁是坚固的混凝土，顶部有照明和通风管道。隧道很长，走了约十分钟才到达尽头——一扇厚重的防爆门。
赵副官在门边的控制面板上输入密码，又进行了虹膜扫描。门缓缓滑开，露出后面的景象。
即使是早有心理准备，苏婉和张大牛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至少有五个足球场那么大，高度超过二十米。空间被划分为多个功能区：左侧是整齐排列的居住区，像是用集装箱改造的公寓；中间是训练场和装备库，士兵们正在操练；右侧是医疗区、科研区和指挥中心，能看到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忙碌穿梭。
最令人惊讶的是这里的“基础设施”。头顶有稳定的照明系统，不是应急灯那种昏暗的光，而是接近自然光的明亮；空气流通良好，没有地下空间常有的霉味；甚至能看到一些绿植区域——在永夜纪元，能在地下种植植物，说明这里有完善的人工光照和温控系统。
“这里……是灾变前就建好的？”苏婉忍不住问。
“是的。”赵副官自豪地说，“铁鹰庇护所的前身是战区的某地下指挥中心，始建于三十年前，设计标准能抵御核打击。灾变后我们接管了这里，经过几个月的修复和扩建，才达到现在的规模。”
他带着两人穿过居住区，走向指挥中心。沿途的铁鹰士兵和居民纷纷投来目光——有些好奇，有些警惕，有些则明显带着敌意。苏婉能听到一些压低声音的议论：
“那就是曙光基地的人？”
“听说他们杀了我们不少人……”
“但他们带来了医疗物资，还有那个发光的女孩……”
“谁知道是不是陷阱……”
张大牛紧绷着脸，右手始终放在腰侧手枪的握把附近。苏婉则尽量保持平静的表情，但手心已经渗出冷汗。
指挥中心是一栋独立的建筑，更像一个加固的集装箱组合体。门口的警卫再次检查证件后，才放他们进入。
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墙上挂满了地图和显示屏，中央是一张巨大的作战桌，周围坐着几个人——陈峰坐在主位，另外几个看起来像是铁鹰的高层军官，还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人，应该是科研负责人。
“张队长，苏医生，欢迎。”陈峰站起身，没有多余的寒暄，“请坐。时间紧迫，我们直接开始。”
苏婉和张大牛在预留的座位坐下。护卫队长站在他们身后，保持着警戒姿态。
“首先，感谢你们带来的物资和样本。”陈峰开门见山，“我们的科研组已经开始分析，初步报告一小时内会出来。其次，关于联合防御的具体方案，我建议我们从三个方面入手：情报共享、兵力部署、后勤保障。”
他调出投影，显示出一张详细的防御地图：“根据我们最新的侦察，母体进攻曙光基地的主力部队已经抵达外围十五公里处，正在做最后的集结。进攻铁鹰的部队稍慢，但也会在二十小时内到达。我们需要在它们完成合围前，建立一条连接两个据点的安全通道，以便互相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