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明月心中既明,便也不迂回。
她活了这么多年,深知有些事拖不得。
年轻人脸皮薄,你不点破,他们能绕着圈儿走一辈子。
何况妙玉那样清冷的性子,若无人推一把,怕是宁可把心事烂在肚子里,也不会吐露半个字。
这日午后,天清气朗,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金。
水明月命人取了好茶来,亲自烹了,与妙玉对坐。
茶烟袅袅,满室清香。
水明月闲闲地说着话,从今儿的天色说到园里的桂花,从桂花说到那年去苏州赏桂的旧事。
说着说着,话头便轻轻一转,落到了水溶身上。
“溶哥儿这孩子,”水明月端着茶盏,语气不疾不徐,“是我看着长大的。外头人都说他少年老成、行事稳重,我倒觉得,他骨子里是个痴的。”
妙玉垂着眼,手里捻着那串伽楠香念珠,没有接话。
水明月看了她一眼,继续道:“前儿他来请安,你正好往后园去了。他坐在这儿,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眼睛却不住地往门口瞟。我问他看什么,他支支吾吾,脸都红了。”
妙玉的指尖微微一顿。
“我原还想着,这孩子是怎么了。”水明月放下茶盏,声音愈发温和,“后来才慢慢瞧出来,他不是来看我的,是来看你的。”
妙玉的脸腾地红了。
那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蔓延到脖颈,烫得她几乎坐不住。
她下意识想站起来躲开,想逃回自己屋里去,逃回那个冰冷的壳子里去——水明月的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好孩子,”水明月看着她,目光慈和得像三月的春阳,“你别躲。我不是来逼你的,只是想把话说开。”
妙玉垂着头,睫毛颤得厉害。
“溶哥儿那人,我是知道的。”水明月缓缓说道,“他若只是见色起意,我第一个不依。可他看你的眼神,我瞧得真真的——那是敬重,是怜惜,是把你看得比他自个儿还重。他这些日子往这儿跑,哪回不是规规矩矩的?哪回多看你一眼、敢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
妙玉听着,心里的慌乱慢慢平息了些。
她知道姑奶奶说的是实情。
水溶来来回回这些趟,从未有过半点逾矩。
他只是来看她,只是用那种清清亮亮的眼神看着她,便让她心里又慌又暖。
“我前儿替你起了一卦。”水明月忽然道。
妙玉抬起头,有些惊讶。
水明月便把那天的事说了,把卦辞也说了——“凤栖梧枝,王府姻缘解病灾”。
她看着妙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原也拿不准,可卦象摆在那里,由不得我不信。你小时候那些病灾,你师父让你留发修行、滞留京城,只怕都是为了今日。这不是谁强求的,是命里该有的。”
妙玉听着,心里那根弦忽然松了。
她想起初见水溶时那莫名的心动,想起师父临终前那句“因果就在京城”,想起这些日子以来,每次见他来时那压不住的欢喜、见他走时那说不清的怅惘——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她自己胡思乱想。
原来这就是命。
她低下头,脖颈弯成一道柔和的弧线。
那弧度里,有羞怯,有慌乱,也有一种认命的安然。
水明月看着她,没有追问,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
过了许久,妙玉的脖颈轻轻动了动。
那一下极轻极浅,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可水明月看见了——那是颔首,是默许,是一个女儿家能给出的、最重的回答。
水明月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果然是“郎有情,妾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