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有这些料子,已经难能可贵。特别是其中一块长约尺半、宽约三寸、厚约一寸的板料,颜色紫黑,牛毛纹细密,金星隐现,质地极佳,虽与主体色泽不完全一致,但经过适当的做旧处理,用于修补主要可见部位的缺损,应该可以达到“远看一致,近看可辨”的修复要求。另一块较小的、带些弯曲纹理的料子,则适合雕刻后补配缺失的卷草纹牙条。
“周老先生费心了。”秦建国对默默站在一旁的小赵说。
小赵只是微微颔首:“周老说,尽力找的。不够或不行,再想办法。”
有了木料,秦建国可以开始进行实质性的修补了。他决定从缺失的牙条和角花开始。因为这些是附加的装饰构件,相对独立,修补起来对整体结构干扰小,也能为后续更复杂的修补积累经验。
他先将那块带弯曲纹理的小料刨平、取直,然后依据现存牙条的样式和尺寸,在木料上放样。他用铅笔细细勾勒出卷草纹的线条,每一处弯曲,每一个叶尖,都力求与原件呼应。雕刻是细致活,尤其是这种浅浮雕,讲究的是线条的流畅和层次的微妙。秦建国换上雕刻刀,深吸一口气,让心静下来,手腕悬稳,刀尖顺着木纹的走向,轻轻推进。
木屑如雪花般簌簌落下,卷草的茎叶逐渐在木料上浮现。他全神贯注,眼中只有逐渐成型的纹路,耳中只有刻刀与木头接触时细微的沙沙声。时间仿佛变慢了,工棚里弥漫着紫檀木特有的清香,混合着木屑的味道。
雕刻进行到一半时,秦建国停下来,拿起一块现存的牙条原件进行比对。新雕的纹路略显生硬,线条的韵味不如原件那么自然圆转。这是难免的,老工匠的技艺是岁月和手感磨出来的,他只能尽力模仿。他拿起更小的圆弧刀和三角刀,进行精修,柔化线条转折,加深叶片间的层次,让纹饰显得更生动些。又用极细的砂纸,轻轻打磨掉雕刻留下的刀痕,让表面光滑温润。
整整两天,他才完成了这根牙条的雕刻。将它放在缺失的部位比划,形状、大小基本吻合,但新木料的颜色明显浅于周围历经百年沉淀的深紫红色。接下来是关键的做旧环节,让新补的木料在视觉上融入整体。
秦建国没有使用化学着色剂,那容易显得呆板虚假。他采用的是传统而费时的方法:依靠时间和自然氧化,辅以轻微的工艺加速。他先用稀淡的红茶水,反复擦拭新雕的牙条,让木纤维吸收茶色,打上一层薄薄的底色。然后,将其放在室外通风但无直射光的地方,让其自然氧化。同时,他用从博古架不起眼处刮取下来的一点老木屑和灰尘,与少量蜂蜡混合,微微加热后,制成一种带有原物“包浆”信息的蜡膏。每隔一段时间,他用软布蘸取极少量这种蜡膏,轻轻擦拭新牙条,尤其是雕刻的凹槽和边缘,模拟经年使用的痕迹。
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需要耐心观察和调整。秦建国并不着急,修复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在等待新牙条氧化的同时,他开始了对背板裂缝的“内植木筋”加固。
他小心翼翼地用电钻(调到最低转速,使用特制细钻头)在背板裂缝两侧钻孔。钻孔的角度、深度必须精确,既要保证木筋能有效“拉合”裂缝,又不能钻穿相对较薄的背板。每钻一个孔,他都停下来,用内窥镜探头检查内部情况。钻好孔后,将预先削制好的紫檀木签涂上特制鱼鳔胶,轻轻敲入孔中。木签截面是菱形,敲入时,菱形的四个角会产生向外的撑力,与孔壁紧密结合,而胶水则填充所有微小空隙,达到最佳的加固效果。
这项工作对精度和手稳的要求极高。一个下午,他只完成了三处裂缝的加固。当最后一枚木签敲实,溢出的胶水用湿棉签擦净后,他轻轻按压裂缝两侧,原本明显的开合感消失了,背板的整体强度明显增强。虽然裂缝依然可见,但已从结构上被牢牢“锁住”。
就在秦建国专注于背板加固时,某天上午,小赵没有像往常一样放下东西就离开,而是迟疑了一下,开口道:“秦师傅,周老问,大概还要多久,能看到……整个样子?”
秦建国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看向博古架。主体框架的清理和加固完成了大半,但仍有约三分之一的面积(主要是背面和底部内里)覆盖着污垢,那些可疑的深褐色涂层区域也尚未处理。缺失的披檐角和几根棂格还没补配,所有修补部件的做旧也需时日。
“如果只看到大致完整的形制,不包括最后整体打磨和烫蜡,大概还需要半个月到二十天。”秦建国保守估计,“但如果要处理干净所有污垢,包括一些……比较特殊的涂层,以及完成所有修补和做旧,让修复痕迹尽可能不明显,可能需要一个半月,甚至更久。”
小赵点点头:“周老说,时间不急,稳妥第一。只是……他想来看看进展。”
“随时可以。”秦建国说。他理解周秉谦的心情,就像病人家属等待手术结果。
第二天下午,周秉谦果然又来了。这次,他没有站在门口,而是直接走进了工作间,慢慢踱到博古架前。
与一个月前相比,博古架已是判若两“物”。尽管依旧残缺,但那沉静华贵的紫檀木色已大面积呈现,在日光灯下流淌着幽暗的光泽。精致的雕刻纹饰从厚重的污垢中挣脱出来,蜿蜒生动。结构经过加固,虽未完全修复,但已显得稳当了许多,不再是一副随时会散架的模样。
周秉谦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处被清理出来的地方,看过那流畅的拐子龙纹,看过那镂空的卷草蝙蝠,看过那温润如玉的木质表面。他的眼神专注而复杂,手指几次抬起,又轻轻放下,最终只是背在身后,紧紧交握。
他的视线在那些已经清理干净、光华内敛的区域停留良久,又移向那些依旧被黑褐色污垢覆盖的部分,尤其是背部。当他的目光落在背板上那几道虽然经过加固、但依旧狰狞的裂缝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秦建国正在用茶水擦拭做旧的新雕牙条上。新牙条的色泽在茶水的作用下,正慢慢向老物件的颜色靠拢,但依然能看出新旧之别。
“这是新补的?”周秉谦问,声音有些干涩。
“是。参照原件雕的,颜色还在处理,需要时间。”秦建国答道。
周秉谦凑近看了看那新雕的卷草纹,又看了看旁边一根原装的牙条,半晌,点了点头:“手艺很好。很像。”顿了顿,又问,“那些黑色的,还很多。最难弄的,是这些吧?”他指了指背部大片未清理的污垢。
“是。背面的污垢更厚,而且木材本身破损也严重。另外……”秦建国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说出来,“在一些部位,比如立柱的中段,还有侧面一些地方,污垢
周秉谦的目光倏地转向他:“什么东西?”
“一层深褐色、质地比较细密的涂层,紧紧贴在木头上。看起来……有点像传统漆工里的漆灰层,但又不太一样。我还没敢贸然处理。”秦建国尽量客观地描述。
周秉谦的呼吸似乎停顿了一瞬。他转过身,走到秦建国所指的立柱旁,弯腰,眯起眼睛,仔细查看那片已被清理掉外层污垢、露出深褐色涂层的区域。他看得很仔细,甚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老花镜戴上,几乎要贴到木头上。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日光灯镇流器发出轻微的嗡鸣。
过了许久,周秉谦缓缓直起身,摘下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有某种激烈的情绪在涌动,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这层东西……先不要动。”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把外面的脏东西弄干净就行。这层……留着。”
秦建国心中一震。周秉谦果然知道这层涂层的存在!而且,他的态度明确——保留。这意味着,这层涂层,很可能不是后来遮掩时弄上去的,而是属于最初“伪装”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承载着某种他不愿抹去的信息或记忆。
“明白了。”秦建国点头,“我会注意,不破坏这层涂层。”
周秉谦又看了一眼那深褐色的区域,眼神复杂难明。然后,他转向秦建国,语气缓和了些:“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更好。按你的节奏来,不急。这层东西……”他指了指深褐色涂层,“就让它留着吧。有时候,伤疤留着,比硬要揭掉,更好。”
这话像是在说修复,又似乎意有所指。秦建国没有接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周秉谦没再说什么,又在工作间里站了一会儿,目光缓缓扫过这件正在重生的家具,仿佛要将它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海里。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你忙吧。”他说完,转身离开了。步履似乎比来时更加沉重缓慢。
秦建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又回头看向那深褐色的涂层。在周围光洁华美的紫檀木的映衬下,那一片粗糙黯淡的褐色,显得格外刺眼,像一个无法愈合的旧伤疤,固执地停留在时光里。
周秉谦要他保留这“伤疤”。那么,在最终的修复呈现上,这件博古架将不会是焕然一新、完美无瑕的,而会带着这些历史的痕迹——破损、修补的痕迹,以及这无法、也不愿去除的“伪装”层。这是一种残缺的美,一种带着记忆和伤痛的真实。
秦建国忽然对“修复”二字有了更深的理解。修复,不一定是让它回到最初的模样。有时候,是让它带着所有经历的痕迹,体面地、尊严地继续存在下去。他要做的,不是抹去历史,而是稳固它的现在,并为它的未来提供支撑。
他拿起工具,继续工作。这一次,他的目标更加明确:清理该清理的,加固该加固的,修补能修补的。而对于那些被要求保留的“伤疤”,他将予以清洁和保护,让它们也成为这件器物故事的一部分。
窗外,夏日正浓,蝉鸣如织。工作间里,灯光下,古老的紫檀木与新补的木材,断裂的痕迹与牢固的嵌筋,光洁的表面与粗糙的涂层,和谐而又突兀地共存着。时间在这里仿佛被具象化了,一层层累积,又被一层层揭开,最终留下的,是一个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整体。
秦建国知道,距离完成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方向,从未如此清晰。他不仅是修复一件家具,更是在解读一段被封存的历史,抚平一些可见与不可见的伤痕。而答案,或许就隐藏在那被保留的“伤疤”之下,在那隐蔽的刻符之中,在周秉谦那复杂的眼神和欲言又止的叹息里。
他拿起那块正在氧化做旧的牙条,继续用沾着茶水的软布,轻柔地擦拭。一下,又一下。仿佛在安抚一个沉睡了太久、即将醒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