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谦再次走进工棚时,是一个秋雨绵绵的午后。雨水轻轻敲打着工棚的铁皮屋顶,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声响,衬得室内格外安静。秦建国已经将博古架移到了工棚中央光线最好的位置,并在周围清理出一片整洁的空间。
老人推门而入,没有打伞,深灰色的中山装肩头有些湿痕。他在门口顿了顿,目光越过昏暗的前厅,直接落在光线中的博古架上。那一刻,他的脚步停住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定在了原地。
秦建国站在工作台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观察着老人的反应。
周秉谦缓缓向前走了几步,每一步都迈得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他的目光牢牢锁在博古架上,从顶檐的拐子龙纹,到棂格间的卷草蝙蝠,再到光洁温润的立柱,最后停留在那些深褐色的涂层区域——那些“伤疤”。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淌。周秉谦绕着博古架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他没有伸手触摸,只是用眼睛细细地看着,从每一个角度,每一个细节。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但秦建国能感觉到老人身体里某种情绪的暗涌——那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体,有惊叹,有痛惜,有追忆,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沉重。
终于,周秉谦在博古架正面停了下来,距离约两步远。他微微仰头,看着这件历经沧桑又重获新生的家具,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它……”老人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停了一下才继续说,“它比我想象的还要……美。”
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秦建国轻轻点头:“紫檀木的质地极好,工艺也是顶级的。虽然破损严重,但骨架还在。”
周秉谦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深褐色涂层上。在周围烫蜡后温润光洁的紫檀木映衬下,这些粗糙、黯淡的区域显得格外刺眼,像是华丽乐章中几个突兀的不和谐音。
“这些地方,你按我说的留着了。”周秉谦说,是陈述,不是询问。
“是的。只是做了清洁,没有去除。”秦建国回答,“需要我解释一下这些涂层的性质吗?我做了些检测,它们似乎是某种……”
“我知道是什么。”周秉谦打断了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他向前一步,终于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一处深褐色涂层。那动作极其轻柔,像是在触摸一件易碎的珍品,又像是在触碰一道陈年的伤口。
秦建国注意到,老人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这是漆灰。”周秉谦低声说,更像是自言自语,“我父亲亲手刮上去的。”
工棚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雨声依旧。
秦建国感到心跳漏了一拍。周秉谦的父亲?那个在民国时期经营古董店、在抗战时期转移文物、在动荡年代隐姓埋名的老人?
“为了遮掩?”秦建国小心翼翼地问。
周秉谦收回手,目光依然停留在涂层上:“为了让它看起来像一件……普通的东西。一件不值得注意、不值得保存、更不值得毁掉的东西。”
他转过身,看向秦建国,眼神复杂:“你发现了,是不是?某些部位,不是紫檀木。”
秦建国点点头:“超声波检测显示,一些有涂层的区域有复合结构。”
周秉谦的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苦涩的弧度:“你的眼睛很毒。没错,这件博古架,只有正面和主要观赏面是真正的紫檀木。背部、侧面非关键部位,用的是樟木和松木。立柱中段,为了减重,甚至做了空心处理,里面填了轻质的木屑和胶。”
秦建国虽然早有推测,但亲耳听到证实,还是感到震惊。以如此精湛的工艺制作一件“表里不一”的家具,这在清代家具中极为罕见。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
周秉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走到工作台旁,在一张旧椅子上坐下。他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目光看向窗外的雨幕,仿佛在整理久远的记忆。
“这件博古架,最初不是一件独立的家具。”老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它是定制的,是一组四件中的一件。光绪二十三年,我祖父为他在天津的宅子订制了一整套紫檀家具,包括多宝格、博古架、书柜和陈列架。请的是京城最好的工匠,用的都是上等的小叶紫檀。”
“但木料不够。”周秉谦继续说,“订购的木料运到天津后,发现其中一批在运输中受了潮,有霉变。要重新采购,需要时间,而祖父急着要在当年寿辰前布置好书房。工匠想了个办法:将完好的木料用在主要观赏面,非关键部位用其他木材替代,表面覆贴紫檀薄板,接缝处用漆灰填补,再精心做色,使之看起来浑然一体。”
秦建国恍然大悟。这样一来,所有技术难点都得到了解释:为什么会有深褐色涂层(漆灰),为什么是复合结构,为什么工艺如此精湛却“表里不一”。这不是以次充好,而是在特殊情况下的一种应变。
“工匠的手艺确实高超。”周秉谦说,“如果不是专业人士仔细检查,根本看不出破绽。这组家具在周家老宅用了三十年,从没有人怀疑过它们不是全紫檀。”
“那后来……”秦建国试探着问。
“后来就是战争。”周秉谦的声音更低了,“民国二十六年,日军占领天津。周家的宅子在日租界边缘,虽然暂时没有受到直接冲击,但情况已经很危险。我父亲当时经营着一家古董店,同时也暗中为几家博物馆和私人藏家转移文物。他知道日本人迟早会注意到周家的收藏。”
老人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个硝烟弥漫的年代:“那年秋天,父亲决定将家里最珍贵的几件文物转移出去。但这件博古架太大,太显眼,运不走。而且它本身工艺特殊,如果被日本人发现是‘假紫檀’,可能会被当作废品毁掉——那些人不懂,也不在乎。”
秦建国静静听着,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一个古董商人在战火中设法保护家传之物的场景。
“父亲做了一个决定。”周秉谦说,“与其让它被毁,不如让它‘消失’。他亲手用最劣质的漆灰,厚厚的,粗糙的,涂在博古架表面,尤其是那些原本就有漆灰遮掩的部位。然后,把它搬到家中最不起眼的杂物间,和其他破旧家具堆在一起,再故意泼上油污、灰尘,甚至弄上一些石灰和泥土。”
“他把它伪装成一件破烂不堪、毫无价值的旧家具。”秦建国轻声说。
周秉谦点点头:“是的。日本人后来确实来搜查过周家,但他们看到这件糊满污垢的‘破架子’时,只是踢了一脚,骂了句‘垃圾’,就走了。它就这样躲过了战争。”
雨声渐大,敲击铁皮屋顶的声音变得密集起来。工棚内的光线因乌云而更加昏暗,秦建国打开了日光灯。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博古架上的深褐色涂层显得更加突兀,却也更加真实——那是一段历史的烙印,一个家族在乱世中保护传承的见证。
“抗战胜利后,为什么没有清理出来?”秦建国问。
周秉谦苦笑:“还没来得及。然后是内战,再然后是……那些年。父亲说,有时候,藏在明处比藏在暗处更安全。既然已经‘伪装’了这么多年,就继续伪装下去吧。这一伪装,就是几十年。”
老人站起身,再次走到博古架前:“父亲临终前,才告诉我这件家具的秘密。他说,如果将来有一天,世道真的太平了,可以把它清理出来。但那些漆灰,要留着。那是周家经历过的证明。”
秦建国此刻完全理解了周秉谦为什么要保留这些“伤疤”。这不是简单的修复选择,而是一种对家族记忆的尊重,对历史的敬畏。
“那个刻符呢?”秦建国想起卷足内侧的发现,“在卷足内侧,我发现了一个刻上去的符号,像是一个变体的‘卍’字,
周秉谦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连那个都发现了?”
秦建国从工作台的抽屉里取出拓印纸,展开给周秉谦看。
老人接过拓印纸,凑到灯下仔细观看。他的手指轻轻抚过拓印的线条,眼神变得深邃,仿佛在解读一段尘封的密码。
“这是我刻的。”周秉谦突然说。
秦建国愣住了。
“民国三十七年,我十五岁。”老人的声音带着遥远的回响,“那年冬天,解放军包围天津。炮声每天都在响,家里乱成一团。父亲忙着转移最后一批文物,母亲带着我和弟弟妹妹准备南下。这件博古架,当时还在杂物间里,糊着厚厚的污垢。”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时光:“临走前那天晚上,我偷偷跑到杂物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再看看这件家具。我知道它的秘密,知道它看起来破烂,实际上很珍贵。我用手摸着那些污垢,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它,也不知道它能不能躲过接下来的战火。”
“然后我做了件傻事。”周秉谦的嘴角浮现一丝近乎稚气的微笑,“我找来一根铁钉,在卷足内侧,偷偷刻了这个符号。这是我小时候自己发明的‘密语’,代表‘周家之物,他日必归’。来。”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拓印纸上:“刻得很潦草,很匆忙,因为怕被发现。刻完就用灰土抹了抹,然后跑回了前厅。第二天一早,我们就离开了天津。”
秦建国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情绪。一个十五岁少年在战乱前夕,在一件被伪装成废品的家传之物上,偷偷刻下属于自己的印记——那是一个关于归属和回归的承诺,稚嫩而坚定。
“你们后来回来了吗?”秦建国问。
周秉谦摇摇头:“我们先去了上海,然后去了香港。父亲在香港继续经营古董生意,我在那里读书、长大。直到六十年代初,父亲才托人回天津打听老宅的情况。老宅已经被征用,大部分家具散失了,但这件博古架,因为看起来太破,居然还堆在某个仓库的角落里。”
“父亲想办法把它运到了香港。”周秉谦继续说,“但那时香港也不太平,我们自己的住处又小,它就一直放在父亲店铺的仓库里,还是那副破烂样子。父亲说,不着急清理,时候未到。”
“后来呢?”
“后来父亲去世,店铺关了,我带着它来了美国。”周秉谦说,“几十年过去了,它一直跟着我,从一个仓库到另一个仓库,始终是那副模样。有时候我打开箱子看看,摸一摸那些污垢,想起那个刻符,想起那个离别的冬夜。”
老人长长地叹了口气:“直到今年,我八十岁了。忽然觉得,是时候了。它躲过了战争,躲过了动荡,跟着我漂洋过海,是时候让它重见天日了。但我不要它变得完美如新,我要它带着所有的痕迹——父亲的漆灰,我的刻符,岁月的污垢。这些是它的一部分,是它的记忆。”
秦建国完全理解了。这件博古架的修复,不是简单的技术工作,而是一次记忆的唤醒,一次历史的再现。他作为修复师,有幸成为了这个过程的一部分。
“您想看看修复的详细记录吗?”秦建国问,“包括所有的发现和检测结果。”
周秉谦点点头。秦建国拿出厚厚的修复日志,一页页翻开,向老人讲解清理的每个阶段,发现的每个细节:污垢的分层,深褐色涂层的检测结果,复合结构的超声波图像,背部那些特殊痕迹,榫卯中发现的纸片纤维……
当翻到硬片发现的那一页时,秦建国停顿了一下。
“在填补背部裂缝时,我还发现了一样东西。”他小心地说,从抽屉里取出那个小玻璃瓶,放在工作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