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的枯井发掘获批,已是深冬。北风凛冽,冻土如铁,实际的考古工作必须等到来年春天。但这段时间并未虚度,反而成为各方准备、深思与意外发现的季节。
秦建国回到北京后,将全部精力投入那套明代天文仪器的修复。残缺的浑仪、简仪和圭表部件摆满了工作台,每一件都布满岁月的蚀痕,却也闪烁着古代工匠的智慧。在清理浑仪的一个环圈时,他发现了与周家怀表星图惊人相似的刻画——不是常见的星宿连线,而是北斗七星与赤道圈的精确夹角,旁边刻着小字:“测北极出地四十度太。”
“北极出地”是古代对地理纬度的表述,“四十度太”即约40.5度,正是北京地区的纬度。这行小字让秦建国心中一震:明代的天文官在这里校准仪器,以观测地确定天。这与周家系统“以天文定地理,以地理藏人文”的思路,在精神上一脉相承。
更巧的是,他在简仪的一处隐蔽位置,发现了极细的刻文:“嘉靖三十七年,地大震,仪微倾,校正如初。”后面跟着七个校准点的数据。这七个点,恰与北斗七星在当年春分夜的位置对应。
秦建国立即将这一发现分享给林文渊和周秉谦。“不是偶然。”他在视频会议中说,“中国古代天文仪器常有双重功能:观天与测地。而周家系统,则是将这种天地对应的哲学,应用于文物保护。”
林文渊在南京的研究也有了新进展。他在南京市档案馆尘封的建筑图纸中,找到了更多周维明参与的工程记录:不只是那栋老宅,还有一座民国时期的图书馆地下室通风系统、一所中学的旧礼堂照明改造,甚至一家银行的保管库建筑设计。这些工程看似普通,但林文渊发现了共同点——都暗含“七”数结构和特殊角度。
“周维明在下一盘大棋。”林文渊在电话中难掩兴奋,“他以工程师的身份,在南京多个重要文化机构中,植入了类似‘阴系统’的隐藏结构。这些结构平时只是通风、照明或装饰,但若按特定方式激活,可能会揭示出完全不同的功能。”
秦建国沉思道:“如果每个点都是‘阴系统’的一部分,那么组合起来会不会是一个网络?就像星座,单颗星是一个点,连起来才是图案。”
两人开始系统整理这些地点的位置数据。当林文渊将七个点标注在1930年代的南京地图上时,一个隐约的勺形图案显现了——又是北斗七星。
“七个点,对应七星。”林文渊在屏幕上勾勒连线,“但如果这是‘阴系统’的网络,那么‘阳系统’在哪里?周秉谦父亲在天津的系统是独立的,还是这网络的一部分?”
秦建国想起周维明信中“阴阳互补”的说法,突然有了一个猜想:“也许天津系统是‘北斗的斗柄’,南京网络是‘北斗的斗魁’。一北一南,一显一隐,合起来才是完整的北斗。”
这个猜想让研究进入了新维度。如果两地系统真有如此精密的对应关系,那么天津枯井的发掘就不能孤立进行,而必须放在整个“北斗系统”的框架下理解。
与此同时,周秉谦在纽约也有了意想不到的发现。他在整理父亲遗留的书信时,找到一封1948年从上海寄出的信,署名“维明”,但寄出日期是周维明在南京“失踪”近十年后。信很简短,只有几句话:
“兄台钧鉴:津门旧事,十载萦怀。今南行在即,阴阳或将永隔。所托之物,已分置七处,星图为钥。若后世有缘,当可重光。弟维明顿首。”
“南行在即”——1948年,正是国内战事激烈之时,周维明可能离开大陆前往香港或台湾。“阴阳或将永隔”既可能指兄弟分离,也可能暗示南北两套系统将长期分隔。
最关键的是“所托之物,已分置七处,星图为钥”。如果“所托之物”是文物,那么周维明可能将部分收藏分藏在七个地点,而星图(可能是怀表星图的变体)是寻找的关键。
“父亲从未提过这封信。”周秉谦在视频中说,声音带着困惑,“也许他觉得我知道也无益,或者这封信到达时,他已经无法联系维明叔公了。”
秦建国问:“信中提到‘星图为钥’,但您家的怀表是完整的。有没有可能有另一套星图?比如简化版,或者变体?”
周秉谦沉思良久,突然起身离开画面,几分钟后拿着一本旧相册回来。他翻到其中一页,是一张泛黄的全家福,背景是天津老宅庭院。照片中,年轻的周秉谦坐在父亲膝上,父亲手中拿着一本书——不是《七法锁钥》,而是一本更薄的小册子。
“这本书!”周秉谦指着照片,“我小时候见过,深蓝色封面,没有书名。父亲从不让我碰,后来就不见了。我一直以为就是《七法锁钥》的草稿本。”
秦建国放大照片。书脊很薄,深蓝色封面,与《七法锁钥》的装帧风格一致,但明显尺寸更小。
“您还记得里面的内容吗?哪怕一瞥?”
周秉谦努力回忆:“大概七八岁时,有一次父亲在书房看书,我溜进去。他很快合上,但我瞥见一页——上面没有文字,全是点和线,像星图,但又不太一样。父亲当时有些生气,让我以后不准进书房乱动东西。那之后,我就再没见过那本书。”
“点和线……可能是星图,也可能是地图标记。”秦建国推测,“如果周维明将物品分藏七处,很可能有张指示图。您父亲作为兄长,可能保管着这份图。”
“但书在哪里?父亲去世后,我整理过所有遗物,没有这本书。”
秦建国想到一种可能:“也许他藏起来了,用和隐藏文物同样的方法。”
这个猜想让寻找进入了新方向。如果周父将重要地图隐藏,会用什么方法?他设计了复杂的七序锁系统保护文物,那么保护这份“藏宝图”,可能会用类似但不同的方法。
秦建国重新研读《七法锁钥》笔记。在关于铜镜的章节,有一页边缘写着看似无关的话:“图之藏,不于暗处,而于明处。不于独处,而于众处。不于秘处,而于常处。”
当时以为这是哲学感悟,现在想来,可能直指方法。
“图藏于明处、众处、常处……”秦建国在工棚里边踱步边思考,“什么是最明、最众、最常的地方?书房?客厅?但那些地方我们都找过了。”
他再次审视老宅的照片,这次注意背景细节。全家福是在庭院里拍的,背景是书房窗户。窗户是传统的木格窗,窗棂图案是常见的冰裂纹,但仔细看,其中几格的交点上,似乎有细微的凸起。
秦建国将照片扫描后放到最大。冰裂纹窗棂的交叉点上,确实有一些小点,排列看似随意,但七个点的相对位置,隐约是北斗七星形状。
“窗棂!”他立即联系周秉谦,“老宅书房的窗户,是不是有特殊图案?”
周秉谦努力回忆:“是的,书房是冰裂纹窗,父亲说那是‘寒窗’寓意,激励读书。但图案……很普通啊。”
“可能不普通。您看这张照片,窗棂交点上有些点,可能是镶嵌物,可能是雕刻。您还记得那些点是什么材质吗?或者有没有特别的反光?”
周秉谦沉默良久,突然说:“我想起来了!那些点……是玻璃的,彩色玻璃,很小。父亲说是‘星辰’,装饰用的。但其中几颗,在特定角度会反光特别强烈。我问过为什么,他说‘那是引路的星’。”
“引路的星!”秦建国几乎可以肯定,“那些玻璃点就是星图标记。但光有点还不够,还需要‘线’——连接这些点的线在哪里?”
线索似乎又断了。直到两周后,一个偶然发现带来了突破。
北京一家小型拍卖行寄来图录,其中有批“民国文房杂项”,秦建国例行翻阅,目光被一件拍品吸引:一扇冰裂纹窗棂的局部,紫檀木制,镶嵌七颗彩色玻璃,排列成北斗七星形状。描述写道:“民国时期窗棂残件,工艺精致,疑为江南园林旧物。”
他立即联系拍卖行,要求看高清细节图。图片显示,窗棂背面有极浅的刻痕,连接着七颗玻璃点。刻痕非常细,若非特定角度的光线,根本看不见。
更关键的是,背面有一行小字:“津门周氏制,己卯年冬。”己卯年,正是1939年——周维明在南京完成管道系统的那年。
秦建国没有犹豫,参加了拍卖,以不算高的价格购得了这扇窗棂残件。收到实物后,他在工作灯下仔细研究。窗棂长约六十厘米,宽三十厘米,是完整窗户的一部分。七颗玻璃点:天枢为红色,天璇橙色,天玑黄色,天权绿色,玉衡青色,开阳蓝色,摇光紫色——正好对应七色光谱。
他用侧光照射背面,刻痕显现出来:不仅是连接七星的线,还有从每颗星向外辐射的细线,延伸至窗棂边缘。边缘处有极小的数字和方位标记。
“这是一张地图。”秦建国恍然大悟,“七星是七个点,辐射线指示方向,边缘的数字可能是距离或比例尺。”
但地图指向哪里?没有参照点。直到他将窗棂放在天津老宅的平面图上,将“摇光”星对准书房位置,辐射线的方向才变得有意义:七条线,指向老宅内外的七个位置。
其中三条线指向宅内:书房书架后墙、卧室地板下、厨房灶台旁。三条线指向宅外庭院:槐树下、水井边、假山内。最后一条线,指向宅外更远处——正是那份建筑图纸上标注的枯井位置。
“七星指向七个藏点。”秦建国心跳加速,“但这是全部,还是部分?”
他想起周维明信中“所托之物,已分置七处”,那么这扇窗棂可能就是“星图钥匙”,指示七个藏点位置。而天津老宅内的三点,可能早已在历次改建中被发现或破坏;庭院内的三点,也许还在;枯井一点,正在等待发掘。
但为什么窗棂会流落到北京拍卖行?秦建国联系拍卖行查询来源。几经周折,得知这批货来自天津一位老收藏家的遗产,收藏家已于五年前去世,子女处理遗物。收藏家生前专收建筑构件,这扇窗棂是上世纪六十年代从天津一处拆迁老宅购得,一直存放库房。
“拆迁老宅很可能就是周家老宅的一部分。”秦建国推断,“六十年代老宅部分改建,窗棂被拆下出售,流入收藏家手中,保存至今。”
窗棂的发现,让整个研究从理论推测进入实质定位。秦建国立即通知天津文物局,提供了七个潜在藏点的坐标。文物局派人对老宅现址(现在是居民区)进行初步探测,非破坏性地探查地下异常。
结果令人惊讶:书房、卧室、厨房三点下方,确有空洞,但已被填埋,探测显示空洞内无金属或高密度物体,可能已被转移或盗空。庭院三点中,槐树下和水井边有小型金属反应,假山下无异常。而枯井点,探测显示地下五米处确有规则空间,内有多个金属信号。
“槐树下和水井边的发现相对简单,可以先行探察。”文物局专家建议,“枯井点需要完整考古方案,开春后进行。”
周秉谦同意了这个计划。十二月中旬,天津方面对槐树下和水井边进行了保护性发掘。
槐树已枯死多年,但树根仍在。在专业考古人员操作下,树根下两米处挖出一个陶罐,罐口用蜡密封。打开后,里面是油纸包裹的一卷图纸——正是老宅的建筑蓝图,包括隐藏结构和通道的详细标注。图纸保存完好,线条清晰,甚至用不同颜色标出了建筑材料。
水井已废弃,但结构完整。在井壁三米深处,发现一块松动的砖石,取出后是一个壁龛,内藏一个锡盒。锡盒内是几十张老照片和底片,记录着周家当年的生活场景、老宅原貌,以及部分文物的影像。照片背后有简要说明:“明嘉靖青花梅瓶,高三十四厘米,壬申年购于琉璃厂。”“清初王翚山水立轴,己巳年得自沪上。”
“这是文物档案。”秦建国仔细查看照片,“您父亲不仅藏了实物,还留下了详细记录。”
周秉谦通过视频一张张看这些老照片,许多记忆被唤醒:“这张是我五岁生日,在书房里……这张是父亲和友人在庭院赏画……这些文物,有些我记得,有些完全没印象。父亲从未展示全部收藏。”
照片中有一张特别引起注意:周父与一位外国人的合影,背景是书房,两人中间的书桌上摊着一幅地图。照片背后写着:“癸酉年春,与汤朴先生论古地图源流。”汤朴(Willia Thoas)是当时知名的汉学家,专攻中国古代地理文献。
“汤朴先生……”周秉谦回忆道,“父亲确实提过,有位英国学者常来家里讨论问题。但我不知道他们还研究古地图。”
秦建国将照片扫描放大。书桌上的地图很模糊,但能看出是某种星空与地面的对照图,上有中文标注,也有拉丁文注释。地图一角隐约可见“混一图”三字。
“混一图……”秦建国想起,元代有《混一疆理图》,明代有《混一图》,都是融合天文与地理的综合地图。如果周父与汤朴研究这类地图,那么“星图为钥”的概念,可能有更深的学术渊源。
槐树下和水井边的发现,虽然不及预期中的文物,但提供的线索价值巨大。蓝图让老宅结构一目了然,照片则提供了文物的视觉记录,为可能的后续发现提供了比对依据。
秦建国与专家团队仔细研究蓝图,发现老宅的结构比想象中复杂:除了已知的地下室和枯井通道,还有一条地道从厨房通向院外墙外,出口在一棵老槐树(已不存在)的位置。更关键的是,蓝图用虚线标出了“备用转移路线”,从枯井通道延伸至更远的“安全点”,但具体位置未标,只写“临机而定”。
“这意味着即使枯井点被发现,文物也可能已被转移至更安全处。”考古领队分析,“1940年代战乱频仍,周家可能做了多手准备。”
这个推测让枯井发掘的意义变得不确定,但所有人都同意:即便如此,发掘仍需进行,这是对历史的尊重,也是对周家两代人努力的回应。
新年将至,秦建国的工作室收到一份特殊礼物:周秉谦寄来的包裹,里面是那套文物照片的高清扫描件,以及一封长信。信中提到,孙女用这些照片做了一个“家族博物馆”的手工书,每一页都有照片和她的童稚解说。最后一页,她画了一幅画:一个小孩站在星空下,手里拿着发光的星星,照亮地下的宝箱。
“孩子用她的方式理解这一切。”周秉谦写道,“她说,太爷爷把星星放在地上,是为了让重要的事情被记住。我问她什么是重要的事情,她说:‘所有美好的东西。’”
秦建国将这幅画贴在工作室墙上。修复文物的漫长工作中,他时常抬头看看,提醒自己工作的意义。
春节期间,秦建国没有回老家,而是留在北京继续工作。明代天文仪器的修复进入关键阶段,需要连续作业保持环境稳定。除夕夜,他一个人在工作室,听着远处的鞭炮声,用细针一点点清理浑仪环圈上的锈迹。
手机响了,是周秉谦发来的视频邀请。接通后,画面里是周秉谦一家三代:周秉谦和夫人,儿子周明远一家,孙女在镜头前兴奋地展示她的新年手工——一个用纸板做的“七色星图”,可以旋转,每转一格,就露出一种颜色的彩纸。
“秦爷爷新年好!”女孩用生硬的中文说,“我做了星星地图,可以找到秘密!”
秦建国笑着回应,心里涌起暖意。这个跨越太平洋、连接三代人的对话,本身就是一个关于传承的故事。
春节后,林文渊从南京来到北京,带来新的发现。他在南京的进一步调查中,找到了周维明的一位旧识的后人——当年老宅的房东顾老先生的孙子顾建华,现在南京大学历史系任教。
“顾建华教授保存了祖父的一些日记,里面有关于周维明的记录。”林文渊展示复印的日记片段,“看这里,民国二十八年冬,也就是周维明完成管道系统不久,顾老先生记录:‘维明先生近日忙碌,常深夜不归。问之,答曰“星图之事”。昨夜带回一铜制圆盘,上有星点,以灯照之,可投影于壁,奇妙非常。’”
“星图投影仪?”秦建国立即想到,“类似古代的‘映星仪’?”
“很可能。更关键的是后面。”林文渊翻页,“几天后的日记:‘维明先生示我以圆盘之妙。转动之,星点投影移动,可对应金陵七处。问其用,笑而不答,只言“留待有缘人”。’”
“金陵七处!”秦建国激动起来,“就是你说的那七个地点?”
“对。而且日记中提到,圆盘可以拆卸,里面藏有薄绢,上面绘有地图。顾老先生只看了一眼,记得是‘点点线线,如星如路’。”
秦建国立即拿出窗棂星图的照片:“是不是类似这样的?”
林文渊对比后确认:“顾老先生的描述很简略,但‘点点线线,如星如路’与这个窗棂的图案确实吻合。不过,如果周维明也有类似星图,为什么还要在窗棂上再做一个?”
“备份,或者变体。”秦建国推测,“窗棂是明处的提示,铜盘是暗处的工具。两者结合,才能完全解读。”
“但铜盘在哪里?”林文渊问。
顾老先生的日记没有后续记载。只知道周维明在1940年初突然离开南京,铜盘不知所踪。顾家在后来的岁月中历经战乱、搬迁,许多旧物遗失,铜盘很可能早已流失。
“不过,顾建华教授提供了一个线索。”林文渊说,“他记得小时候,家里阁楼上有个旧皮箱,是祖父留下的,里面有些‘奇怪的铜零件’。文革期间,皮箱被红卫兵抄走,后来归还时,大部分东西不见了,只剩下些杂物。但他模糊记得,其中一个零件是‘有星星图案的圆片’,他小时候还拿来当玩具玩过。”
“后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