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建国调整焦距。陈知行所指的,是一块直径约一米五的扁圆形岩石,表面呈灰褐色,但上面有非常规则的片状剥落痕迹,一层叠着一层,确实很像鱼鳞或龙鳞。岩石大部分被泥土和低矮的蕨类植物覆盖,若非刻意寻找,很容易忽略其特殊纹理。
“像是‘石鳞’。但周围看起来没有人工痕迹,也没有明显的开关或钥匙孔。”秦建国仔细观察。
“可能需要特定的触发条件。‘依地动仪蟾蜍指向’……也许需要先确定方向。”陈知行拿出地质罗盘,开始测量方位。他先确定了那块“镜台”黑色岩石的正南方向(用于天文观测的基准),然后根据“东南七步,巽位”推算。“巽”在八卦中代表东南,但具体角度……古代方位划分与今不同。他尝试着将罗盘指针与岩石、瀑布的方向进行对应测算。
时间一点点流逝。雨势渐渐变得若有若无,山间的雾气却更浓了,像乳白色的牛奶流淌在林木之间。能见度进一步下降,这对隐蔽来说是好事,但对观察和操作却增加了难度。
上午十点左右,秦建国注意到下方帐篷有了动静。三个人从其中一个帐篷里走出来,穿着雨衣,开始检查设备。其中一人拿着对讲机似乎在通话,不时抬头望向四周的山林。另一人走到潭边,用取样器采集水样。第三人则开始操作那台三脚架上的仪器,镜头缓缓转动,似乎在扫描瀑布和潭面。
“他们在做常规监测。”陈知行低声道,“可能是在检测水位、水质或水流的微小变化,试图理解水镜系统的原理。”
“也可能是在寻找开启或干扰系统的方法。”秦建国眉头紧锁。对方的技术力量不容小觑。
两人继续潜伏等待,忍受着湿冷和蚊虫的叮咬。陈知行不断计算着时间,对照罗盘上的磁偏角显示。地磁场的日变化曲线在他脑海中清晰呈现,正午时分,本地的磁偏角将达到一个相对极值点。
十一点。雨终于停了,但雾气未散,天地间一片朦胧。帐篷里的人又出来活动了一次,似乎换班吃饭。
十一点三十分。陈知行碰了碰秦建国的胳膊,指了指罗盘。“磁偏角接近计算极值。时机快到了。我们需要再靠近一些,确保声波发生器能在有效距离内对准那块‘石鳞’。”
他们从高地悄悄下来,利用岩石和树木的掩护,向龙眼潭东南侧迂回。瀑布的轰鸣声掩盖了他们的轻微脚步声。在距离“石鳞”岩石大约三十米的一片茂密杜鹃花丛后,他们停了下来。这个角度,可以清晰看到岩石,且有一定遮蔽。
陈知行从背包里取出声波发生器,调整参数。他根据昨晚记录的暗河谐振基频和调制频率,设定了一个复合波形,又参考周维明资料中可能相关的备注,微调了几个参数。“希望能蒙对。”他低声说,语气里有一丝紧张。
秦建国则紧盯着帐篷和巡逻人员的动静。那三个人的注意力似乎主要放在水潭和仪器上,暂时没有向这边巡视的迹象。
十一点五十分。陈知行将声波发生器的一个小型定向喇叭对准“石鳞”方向。他看了一眼罗盘,磁偏角数值正在预期范围内波动。
“准备。”秦建国声音压得极低。
十一点五十五分。陈知行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发生器的启动键。没有声音传出(频率低于或高于人耳听觉范围),但仪器指示灯亮起,显示正常工作。
十一点五十八分。秦建国忽然注意到,那块“石鳞”岩石表面,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反光一闪而过,像是水珠折射光线,但此刻并没有阳光。是错觉吗?
十一点五十九分。陈知行紧盯着罗盘和仪器屏幕。磁偏角数值达到了他计算的峰值点。
“就是现在!”他低喝一声,同时将声波发生器的输出功率调至预设档位。
几乎在同一瞬间,那块“石鳞”岩石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像是内部机括被触发。紧接着,岩石表面那些“鳞片”状的纹理,似乎微微向内凹陷了分毫,然后整个岩石极其缓慢、几乎难以察觉地顺时针旋转了约十五度。
没有地动山摇,没有光影变幻。一切发生得寂静而隐秘。
但是,秦建国和陈知行都敏锐地感觉到,周围环境似乎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变化。瀑布的轰鸣声依旧,但音色仿佛有了些许改变,更加低沉浑厚。潭面上蒸腾的水汽,流动的方式似乎也微妙地不同了,变得更加缭绕不定。最明显的是光线——虽然雾气弥漫,但原本应该相对均匀散射的光线,此刻在龙眼潭瀑布和水潭区域,似乎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折射和漫射,使得那片区域的景物轮廓变得略微模糊、扭曲,仿佛隔着一层晃动的热空气观看,又像是海市蜃楼般不真实。
“成功了……光学迷彩生效了。”陈知行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不是完全隐形,而是利用光线的扭曲和散射,结合水汽环境,制造视觉上的误导和模糊。从远处或特定角度看,水潭和瀑布的景象会失真,甚至可能产生重影,让人难以准确定位和观察‘镜台’关键点。”
几乎在迷彩效果显现的同时,下方帐篷处传来一阵骚动。那几个“九鼎”人员显然注意到了异常。他们聚在一起,指着水潭方向,脸上露出困惑和惊讶的表情。有人拿起对讲机急促地报告,有人赶紧调整三脚架上的仪器进行测量。
“他们发现了。我们该撤了。”秦建国拉了陈知行一把。
陈知行关闭声波发生器,两人迅速而无声地退入更深的灌木丛,沿着来时的隐蔽路线撤离。身后,龙眼潭方向的人声和仪器启动声隐约可闻,但已经被瀑布声和距离掩盖了大半。
他们没有直接返回可能已被监视的营地,而是绕向之前约定的备用汇合点——一个位于山脊背阴处的小型岩洞,比主营地更隐蔽,是进山初期勘察时发现的。
下午一点多,两人抵达备用岩洞。老郑等人已经在此等候,看到他们平安归来,都松了口气。赵峰的状态也好了一些,吃过东西补充了热量。
“怎么样?”老郑急切地问。
“机关启动了,效果应该不错,他们发现了异常,但一时半会儿弄不清原因。”秦建国简要说明情况,接过李文博递来的水壶喝了几口。
陈知行则迫不及待地打开防护箱,找出那卷“水文记录卷三”的微缩胶片副本(他们已将所有胶片关键部分用便携阅读器扫描备份)。在便携电脑上快速浏览后,他找到了关于“隐曜”机关声波触发频率的详细记载。
“果然,我设定的参数基本正确,但缺了一个低频谐波,那个谐波是用来稳定迷彩效果的。”陈知行一边记录一边说,“不过即使不完全,迷彩效果也能持续一段时间,足够干扰他们的观测了。”
“干得好。”秦建国赞许道,随即转向老郑,“营地那边情况如何?”
“我们回去时很小心,发现营地外围有被动红外感应器的痕迹,很隐蔽,但不是我们布设的。”老郑神色凝重,“‘九鼎’的人可能已经摸到附近了。我们没敢进去,直接取了应急物资就转移到这里。主营地里的非核心设备和大部分补给只能放弃了。”
秦建国点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沈教授那边有消息吗?”
张薇操作着那台卫星加密通讯器,摇了摇头:“一小时前尝试联系,没有应答。可能沈教授处于静默状态,或者通讯环境不安全。”
一种不安的预感在秦建国心中升起。赵峰逃跑,参数问题暴露,沈墨教授很可能也处于危险之中。
“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秦建国看着洞外依旧浓重的雾气,“‘九鼎’在龙眼潭受挫,一定会加大搜索力度。我们必须尽快前往坐标地点,建立接收点,同时想办法确认沈教授的安危,并通知他单镜模式启动的具体安排。”
“现在就走?大家的体力……”李文博有些担忧地看了看疲惫的众人。
“边走边休息,但不能停。”秦建国语气坚决,“赵峰,坐标地点在地图上的具体位置能确定吗?”
赵峰已经对照带来的详细地形图(上面有他父亲当年的一些手绘标记)研究了很久。“能。坐标指向的地点,在仙人顶东北方向大约十二公里的一条深谷里,当地人叫‘隐兵谷’,据说古代有军队在那里藏匿过。地势非常隐蔽,三面是陡峭崖壁,只有一条狭窄的裂隙可以进入。我父亲的手稿里提到过这个地方,说周维明先生认为那里是‘地气汇聚之所,宜藏精纳锐’。”
“隐兵谷……”秦建国查看地图,那个位置确实极为偏僻,等高线密集,几乎没有常规路径可达。“有把握找到入口吗?”
“我父亲留了路线标记,在地图背面,是用隐形墨水写的,需要火烤才能显现。”赵峰从贴身口袋里取出另一张更陈旧的、纸质发脆的手绘地图,“我之前没敢轻易处理,现在可以试试。”
他们用无烟炉小心地烘烤地图背面。渐渐的,一些淡褐色的线条和符号显现出来,勾勒出一条迂回曲折、穿越险峻地形的路径,最终指向“隐兵谷”的一处特定崖壁位置,旁边标注着一个小符号,像是一把钥匙插进岩缝。
“看来入口也需要特定的方法开启。”陈知行审视着符号。
“到了再说。准备出发,轻装简行,只带必要装备和资料。”秦建国下令。
下午两点,这支疲惫但意志坚定的六人小队,再次踏入迷雾笼罩的山林,向着“隐兵谷”方向进发。他们知道,前方是更艰难的路程,是更隐蔽的敌人,也是八十年前那群先驱者埋藏的最后希望之地。
身后的龙王山主峰,在浓雾中只显出一个朦胧的轮廓。龙眼潭方向,隐约传来一些不寻常的、像是某种高频声波探测设备启动的嗡鸣声,但很快又被山林的风声和远处残余的雷声吞没。
新的角逐,在更深的山谷中,即将展开。而距离冬至望日,又迫近了一天。时间,在雾气中无声流淌,催促着守护者,也逼迫着觊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