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建国心中涌起一阵激动。但他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仔细倾听,坑道里只有风声和滴水声,没有人类活动的迹象。
他小心翼翼地向有光的方向走去。坑道蜿蜒曲折,地上不时有积水和塌落的碎石。走了大约一百米,光线越来越亮,他看到了出口——一个被杂草和灌木半掩的、黑黢黢的洞口。
他潜伏在洞口内侧的阴影里,向外观察。
外面是一片荒芜的山坡,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乱石。天色已经蒙蒙亮,但雾气依然浓重,能见度很低。远处有模糊的山峦轮廓。这里似乎是一个废弃矿洞的出口,位置非常隐蔽。
他判断了一下方向。根据谭志远笔记和之前的记忆,这里应该还在军事管理区的外围,但可能已经非常接近边缘,甚至就在界限之外。因为八十年代的许多矿区,本身就位于偏远地带。
他需要确定李文博他们的方位,以及如何联系外界。他手头没有通信设备,体力也接近透支,还受了伤。当务之急,是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隐藏起来,恢复体力,同时观察情况。
他注意到,在洞口左侧不远处的山坡下,似乎有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蜿蜒向下的碎石小路,像是当年矿工运送矿石留下的便道。
他决定沿着这条小路向下走。小路通往地势更低、可能更靠近山谷的方向,那里或许有溪流,也或许能遇到护林员、猎人,或者(虽然希望渺茫)电话线。
就在他准备踏出洞口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沙沙”声,从山坡下方的雾气中传来。
不是风声。
是有人,或者什么东西,在潮湿的草丛中移动的声音。
秦建国瞬间绷紧了神经,缩回洞内阴影中,手枪悄然上膛,目光锐利地投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雾气翻滚,几个模糊的身影,正缓缓地、呈扇形向这个废弃矿洞口的方向,搜索而来。
看衣着和动作,不是军人,但也不像普通山民。他们手中拿着棍棒和……砍刀?还有一个人,牵着一条体型不小的狗,那狗正低头在地上嗅着。
是陆振华的人?还是……当地被他雇佣的、不明真相的帮闲?
秦建国的心沉了下去。对方有狗,自己身上有血腥味,很难完全掩盖。
他看了看身后黑暗的坑道,又看了看前方逐渐逼近的搜索者。
退无可退。
他握紧了枪,计算着子弹和距离。
天光渐亮,但雾气如幕。
新一天的逃亡与周旋,在废弃的矿洞口,即将开始。
黑色方台前,幽光洞穴中。
陈知行握着温润的玉玦,指尖感受着上面熟悉的纹路——“知行”二字,以及那些他至今未能完全理解的、仿佛星辰轨迹般的刻痕。父亲的面容在记忆中浮现,模糊却温暖。他从未想过,这枚看似普通的遗物,会在此刻此地,与这样一个神秘莫测的古老造物产生联系。
“要放进去吗?”张薇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李文博已经迅速检查了洞穴的其他部分。除了他们进来的狭窄通道,这里没有其他明显的出口。岩壁坚固,荧光苔藓提供着稳定的微光,空气虽然陈旧却流通,温度也比外面高一些,不算太冷。这暂时是一个绝佳的藏身之所——如果没有这个诡异的方台的话。
“外面有追兵,赵峰需要休息和治疗,我们现在出去是自投罗网。”李文博走回来,脸色严峻,“但这个东西……”他盯着黑曜石镜面和青铜圆环,“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陈老师,你有多少把握?”
陈知行摇了摇头:“没有把握。只有……感觉。它和我有联系,和…界面。一个需要特定‘钥匙’和特定‘权限’才能访问的界面。”他想起了青铜圆盘的启动也需要“心钥共鸣”。
“权限?什么权限?”张薇问。
“也许……是血脉?或者,是知识?又或者,是某种精神频率?”陈知行也不确定。父亲将玉玦留给他,显然意味着他是被认可的“钥匙”持有者。但持有钥匙,是否就意味着拥有打开一切的权限?父亲的手稿里充满了警告和未尽的谜团。
赵峰靠坐在岩壁边,咳嗽了几声,虚弱地说:“陈老师……令尊毕生研究这些,留下此物,必有用意。或许……这就是他希望你看到的,或者需要你完成的。我们……我们已经走到了这里。”
是啊,已经走到了这里。从发现父亲的手稿,到探寻后山仓库,到目睹文明之光的绽放与熄灭,再到这怀表指引下的绝境寻觅。每一步都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走向这个幽暗洞穴中的黑色方台。
逃避,或许能换来暂时的安全,却可能永远错过父亲试图传递的、也许关乎重大秘密的信息。
陈知行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他走上前,将玉玦对准方台上的凹槽。
凹槽的轮廓在荧光下清晰可见,与玉玦的形状严丝合缝。
他的手微微颤抖,将玉玦轻轻按入。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机括啮合声。
玉玦完美地嵌入了凹槽,表面的纹路与方台上延伸出的、几乎看不见的细微刻痕连接在了一起。
一瞬间,异变陡生!
首先是玉玦本身。那温润的白色玉石内部,仿佛被注入了光,从中心“知行”二字开始,亮起了柔和的、月白色的光芒,光芒顺着那些星辰轨迹般的刻痕流淌,很快布满了整个玉玦。
紧接着,玉玦的光芒仿佛激活了某种电路,黑色的方台表面,从凹槽边缘开始,亮起了一条条纤细的、银蓝色的光纹!这些光纹迅速蔓延,如同植物的根系,又像是精密的集成电路,瞬间布满了整个方台表面,构成了一个极其复杂、层层嵌套的几何图案,中心正是那青铜圆环!
青铜圆环上的星图刻痕也逐一亮起,发出暗金色的光。
最后,是圆环中央那片深沉的黑曜石镜面。
镜面不再吸收光线,而是从最深处,荡漾开一圈圈涟漪般的幽蓝光晕。光晕中心,逐渐显现出影像!
不是洞厅里那种宏大磅礴的信息洪流,而是更加清晰、更加稳定、仿佛经过精密计算和筛选的图像。
首先出现的,是一副立体的、缓慢旋转的星图。星图以北斗和轩辕十四为显着坐标,但背景是更加广阔、包含了许多现代星图都未必精确标注的暗星。星图的一角,有一个闪烁的光点,旁边标注着极其微小的、类似钟鼎文的古篆字,陈知行勉强辨认出一个——“枢”。
“这是……北极星?不对,位置有微妙差异……是某个特定观测年代的‘天极’?”赵峰挣扎着凑近看,他的专业知识此刻派上了用场。
星图缓缓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复杂得令人目眩的、多层叠加的网格图。网格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微光,有的节点明亮,有的暗淡,有的似乎还在极其缓慢地移动。陈知行脑海中那个“能量网络地图”此刻变得无比清晰——这就是它的具象化!他看到了代表洞厅的、那个相对明亮但有些紊乱的光点(此刻颜色偏向橙红,似乎处于异常状态),看到了代表他们现在这个洞穴的、深邃稳定的蓝色光点,还看到了更外围几个极其暗淡、几乎熄灭的灰色光点,其中一个,隐隐与谭志远笔记描述的方位吻合。而所有这些光点,都被那些闪烁的光线连接着,构成了一张覆盖大片区域的、立体的“网”。
“地络……星脉……真的存在……”陈知行喃喃自语。
网格图再次变化,中心聚焦到网络的一个特定区域——那是一片更加复杂、光线更加密集的漩涡状结构,所有网络的线条,似乎都隐隐指向那个漩涡的中心。那里没有具体的光点,只有一个不断旋转的、深不见底的幽暗符号,像是一个抽象的漩涡,又像是一只凝视的眼睛。
符号旁边,有两个清晰的古篆大字:
归墟。
“归墟……”张薇念出声,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影像继续。归墟符号旁,开始浮现出一连串快速流动的、极其复杂的数学公式和物理参数。它们使用的符号体系非常奇特,融合了周易卦爻、古代天文度数和一些类似现代微分方程、矩阵代数的表达方式。数据流庞大得惊人,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最终,所有的公式和数据流汇聚,在归墟符号的下方,凝结成三行信息:
第一行:一串混合了数字和特殊符号的冗长代码。(类似坐标,但维度极高)
第二行:一个不断跳动的、倒计时的数字。(数字极大,单位不明,但减少的速度极其缓慢)
第三行:几个简单的图形和指示——一个圆环(类似这里的青铜圆环)发出光束,指向星空某个特定方位;旁边有一个类似谐振仪头盔的简图;下方有一段小字:“昴宿聚,心钥鸣,墟门现。星路迢迢,归程渺渺,唯执念可渡。”
影像到此定格,然后开始缓慢循环播放。
洞穴内一片死寂,只有岩壁苔藓的微光无声闪烁,映照着四人震惊到近乎呆滞的脸庞。
信息量太大了,也太惊人了。
这个网络,这个“归墟”,这个倒计时,还有那看似指引的图形和箴言……
“这……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张薇的声音有些发抖,“归墟……是地方?是状态?还是……某种东西?那个倒计时……是时间限制吗?昴宿聚……是指昴星团吗?心钥鸣……难道还要用那个头盔?”
陈知行盯着那三行信息,尤其是最后那句“昴宿聚,心钥鸣,墟门现。星路迢迢,归程渺渺,唯执念可渡。” 执念……谁的执念?父亲的?八十年前那些先辈的?还是……所有探寻者的?
他想起父亲手稿最后那潦草的、几乎无法辨认的句子:“……光年之外,亦有回响。归墟之门,非为归去,实为连接。知儿,若你见此,当明我志。钥匙在你手中,路……在你脚下。切记,星路渺茫,唯‘信’可达。”
连接?连接什么?归墟之门,连接向哪里?星路?难道是……星际航路?这太疯狂了!
但眼前的影像,脑海中的感知,父亲的手稿,还有八十年前那超越时代的技术……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可能性:这个“721工程”,其最终目的,可能不仅仅是保存地球文明的知识,而是……尝试与某个遥远的存在建立联系?或者,是为某个未来的“归程”铺路?
“那个倒计时……”赵峰虚弱但专注地看着第二行数字,“数字减少的速度……非常非常慢。如果以秒为单位……我粗略估算,可能……还有几百年,甚至更久?但单位不明,也可能是其他时间尺度。”
“也就是说,时间……可能还比较充裕?”李文博试图抓住一点实在的东西。
“也许。但‘昴宿聚’是什么意思?昴星团(七姐妹星团)是固定存在的,但‘聚’……可能是指特定的排列?或者,是某个天文事件?”陈知行努力思索。
就在这时,他手中的怀表,再次发生了异变!
原本指向轩辕十四的指针,突然快速回转,然后和另外两根指针一起,停在了表盘上一个非常特殊的刻度附近——那个刻度旁有一个极小的、像是简化昴星团的符号!
而表盘背面的星图,光芒流转,最终定格,中心赫然也是昴星团的图案!
“昴宿……”陈知行倒吸一口凉气。怀表和这里的方台,信息同步了?或者说,怀表在接收这里的信号,并给出更具体的提示?
他仔细看怀表停住的位置。三根指针并非完全重合,而是形成了一个特定的夹角。这个夹角……他猛地抬头,看向黑曜石镜面上定格的影像中,那个圆环发出光束指向的星空方位。
一种明悟,如同闪电划过脑海。
“怀表……不光是钥匙和指引……它本身,可能就是一个微型化的……‘时机指示器’!”陈知行激动地说,“它指示的,可能就是‘昴宿聚’的具体天象时刻!那个圆环光束指向的方位……就是需要将信息(或者别的什么)发射过去的方向!而‘心钥鸣’……就是需要操作者,在正确的时间,用正确的精神频率,通过类似谐振仪的东西,激发这个网络,打开那个‘门’!”
他的推断让众人再次沉默。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他们无意中闯入的,不仅仅是一个保存秘密的基地,更是一个关乎人类未来(或者某些远超想象事物)的、正在运行中的庞大计划的关键节点!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张薇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陈知行看着镜面上“归墟”的符号,看着那漫长的倒计时,看着“唯执念可渡”的字样。
父亲将玉玦留给他,怀表指引他来到这里,让他看到这些。难道只是让他当一个被动的知情者?
不。父亲的手稿里充满了未竟的遗憾和殷切的期望。那些几十年前的前辈,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建造了这一切,留下了火种和路标。他们等待的,不是一个仅仅记录秘密的人,而是一个能够理解、能够继续、甚至能够完成他们未竟之志的后来者。
“我们需要出去。”陈知行最终说道,声音平静却蕴含力量,“我们需要把这里的一切告诉值得信赖的人。需要保护这个地方,保护这个网络。需要破解那些公式和坐标,理解‘归墟’的真正含义。或许……还需要准备,在未来的某个‘昴宿聚’的时刻,来做我们应该做的事情。”
他看向虚弱的赵峰,看向疲惫但坚毅的李文博和张薇。
“但现在,我们的任务是生存,是带着这些信息,安全地离开这里。”
他伸手,想要取下玉玦。然而,玉玦仿佛与方台融为一体,纹丝不动。
他愣了一下,稍微用力。
还是不动。
一股不祥的预感升起。
他尝试旋转、按压玉玦的不同部位。
毫无反应。
玉玦,拿不下来了。
与此同时,黑曜石镜面上的影像开始微微波动,那定格的三行信息下方,原本空白的地方,缓缓浮现出新的、更加细小的一行字:
“钥入则契成,非时应不启。待星昴聚时,方得解脱机。静候。”
“什么意思?”李文博问。
陈知行脸色发白,读出了那句话:“钥匙放入,契约即成,不到正确时机无法开启。要等到昴星团正确汇聚的时刻,才能解脱机关。在此……静候。”
静候?
难道……放入玉玦的人,必须留在这里,一直等到那个可能几百年后才发生的“昴宿聚”时刻?
这……这怎么可能?!
一阵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陈知行。
父亲留下的,不仅仅是指引和钥匙。
也是一个……考验?或者说,一个将他与这个秘密、与这个“归墟”网络,永久绑定的……契约?
洞穴内,幽光依旧。
但希望,仿佛随着那拿不下的玉玦,被牢牢锁在了这黑色的方台之上。
外面天应该已经亮了,雾气或许正在散去。
但洞穴内的四人,却陷入了比之前被追捕时,更加深邃的困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