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玦纹丝不动。
陈知行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但那枚温润的白玉仿佛在黑色玄武岩上生了根。凹槽边缘的银蓝色光纹微微脉动，像是在无声地宣示着某种不可违逆的规则。
“钥入则契成，非时应不启。待星昴聚时，方得解脱机。静候。”
那行小字在黑曜石镜面上幽幽闪烁，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锁链，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意思是……我们必须在这里待到那个什么星星聚齐的时候？”张薇的声音有些发颤，“那要等多久？几年？几十年？”
赵峰挣扎着更靠近方台，仔细看着镜面上的倒计时数字。那些数字跳动的速度极其缓慢，肉眼几乎无法察觉变化。“如果这个计时单位是‘天’……不，即使是‘年’，这个数字也太大。我粗略估算，按照目前的递减速度，如果单位是‘年’，那可能还有……上百年。但如果单位是更大的时间尺度……”
“上百年？”李文博的声音低沉而压抑，“那我们……”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他们等不起。赵峰的伤等不起，外面的追兵等不起，他们自己的身体和补给也等不起。
陈知行强迫自己冷静。他仔细回忆父亲手稿中所有相关的片段，回忆青铜圆盘的启动过程，回忆《操作指南》里的每一个细节。一定有办法的。父亲不会给他一个无解的绝境。这玉玦是钥匙，钥匙能锁上，就一定能打开——在正确的条件下。
“等等，”他忽然说，“‘契成’……契约达成。契约是双向的。我放入了钥匙，达成了某种‘契约’。但契约的内容是什么？仅仅是‘静候’吗？还是说，有别的义务……或者权利？”
他再次凝视镜面上的信息。那三行主要信息：坐标代码、倒计时、以及“昴宿聚，心钥鸣，墟门现”的指引。而新出现的这行小字，更像是一个使用说明，或者说……一个警告。
“也许，‘契成’不仅仅是锁住钥匙，”陈知行缓缓道，“它也意味着，我——或者说钥匙的持有者——被这个系统‘认可’了。获得了某种……访问权限？或者，触发了某种保护机制？”
仿佛在回应他的猜测，黑色方台忽然发生了新的变化。
那些银蓝色的光纹开始向四周的岩壁蔓延，如同发光的藤蔓，迅速爬满了洞穴的四壁和顶部。荧光苔藓的光芒被这些新生的光纹压制、吸收，整个洞穴的光线变成了纯粹的、清冷的银蓝色。紧接着，光纹开始有规律地明暗闪烁，频率很慢，像是呼吸，又像是心跳。
与此同时，陈知行感到怀表再次变得滚烫。他低头看去，只见表盘上的星图正在缓慢旋转，北斗与轩辕十四的连线逐渐淡化，而昴星团的图案越来越亮。那三根指针，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沿着表盘逆时针转动，最终停在了一个新的位置——这个位置，对应的不是任何已知的星辰，而是一个表盘边缘原本空白的区域，此刻却浮现出一个微小的、发光的沙漏图案。
“时间……在调整？”陈知行喃喃道。
更令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在银蓝色光纹蔓延的岩壁上，开始浮现出更多的影像和文字。这些不再是黑曜石镜面上那种集中的、精炼的信息，而更像是……日志？记录？或者是某种操作界面？
左侧岩壁上，出现了一副类似控制台的画面，有几个简单的图形符号：一个类似门的图案，一个水滴状图案，一个书籍图案，还有一个问号图案。每个图案下方都有古篆小字，分别是“启闭”、“给养”、“典藏”、“释疑”。
右侧岩壁上，则浮现出一行行流动的文字，似乎是某种状态报告：
“地络节点‘隐枢’激活。钥匙认证：陈氏血脉，契合度97.3%。权限等级：承继者（临时）。”
“核心契约已载入：守护‘归墟坐标’，待‘昴宿聚’天象，完成‘星路锚定’。”
“当前网络状态：主节点‘藏机’（721基地）休眠（异常关闭）；次级节点‘观星’（废弃）、‘听涛’（损毁）、‘望气’（低功耗运行）、‘地脉’（本节点）正常运行；备用节点‘悬镜’（谭氏点位）低功耗运行。”
“能量状态：地热转换稳定，储备78%。维生系统可用。基础防御可用。典藏库开放（权限受限）。”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生命体接近节点‘悬镜’（谭氏点位）。威胁等级：低。建议观察。”
最后一行字，让所有人都警觉起来。
“‘悬镜’节点？谭氏点位？”陈知行立刻想到了秦建国找到的那本地质笔记，想到了那个温暖的地下洞穴和石壁上的纹刻。“那是谭志远发现的地方！未授权生命体……是追兵？还是秦老师？”
李文博已经掏出了手枪，虽然知道在这个深处地下的洞穴里，枪声可能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能知道具体距离和方向吗？”
岩壁上的文字没有回应。但那个“问号”图案闪烁了一下。
陈知行心念一动，尝试集中精神，想着“释疑——未授权生命体信息”。
果然，右侧岩壁上的文字更新了：
“释疑：节点‘悬镜’周边检测到三个非识别生命信号，移动特征为陆行哺乳类（人类），携带金属工具及简易热武器。距离本节点直线距离约1.2公里，方位东南偏南。无节点直接访问权限，但可能通过自然通道（废弃矿道）接近。威胁评估：低（无重武器，无工程爆破能力）。节点‘悬镜’当前状态：低功耗运行，基础伪装与干扰功能启用中。”
“是追兵。”李文博判断，“秦老师如果还活着，应该会被系统识别为‘授权’或至少是‘关联’生命体。三个人，有武器，肯定是陆振华的人。他们找到了谭志远笔记里提到的洞穴入口？还是追踪秦老师到了那里？”
“那个节点有伪装和干扰功能？”张薇注意到这一点。
“可能就像这里的洞穴入口一样，非常隐蔽，或者有某种……迷惑人的效果？”陈知行猜测。他想起了在仓库基地的遭遇，那些奇怪的雾气，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这个“地络”网络，似乎具备一些超越常规的隐藏和防护能力。
“但直线距离只有1.2公里，”赵峰虚弱地说，额头上又渗出汗珠，“如果他们找到通道……会不会也找到这里？”
岩壁文字似乎感应到了这个问题，再次更新：
“节点‘地脉’（本节点）入口通道已启用初级空间折叠干扰。非授权者进入通道后，将陷入局部循环，难以抵达核心区。警告：此干扰对精神稳定个体效果随时间减弱。持续时长预估：标准人类，约6-12时辰（12-24小时）。”
空间折叠干扰？局部循环？
这些词汇超出了众人的常识，但意思很明确：他们进来的那个狭窄通道，现在变成了某种“鬼打墙”的迷宫，追兵一时半会儿进不来。但这效果有时限，最多一到两天。
“也就是说，我们暂时安全，但并非绝对。”李文博总结道，神情并未放松，“而且这个安全是有时限的。我们必须在这个时间内，找到离开的方法，或者……找到控制这个‘契约’的方法。”
陈知行点点头。他看向岩壁上的那几个图形符号。“启闭”、“给养”、“典藏”、“释疑”。这看起来像是这个节点的操作菜单。
“也许……我们可以从这些功能里找到线索。”他尝试集中精神，想着“释疑——契约内容”。
文字更新：
“契约‘静候’条款详情：钥匙持有者（承继者）激活节点核心后，需确保节点持续运行直至‘昴宿聚’天象窗口（当前倒计时指示）。在此期间，承继者需守护节点安全，维持‘地络’网络本节点基础功能，并准备执行‘星路锚定’程序。契约期间，钥匙与节点核心绑定，非星象窗口期无法物理分离。契约履行后，钥匙可解锁，承继者可选择解除绑定或继续守护。备注：承继者可通过完成‘预备考验’或‘紧急状况’，申请临时离境权限（次数有限，需消耗节点能量）。”
“临时离境权限！”张薇眼睛一亮，“有条件！可以申请！”
陈知行也振奋起来：“‘预备考验’或‘紧急状况’……什么是预备考验？紧急状况又怎么定义？”
“释疑：预备考验——完成基础传承知识学习，通过节点核心评估。预估时间：依个体差异，约30-60个自然日。紧急状况——节点安全受重大威胁，或承继者生命受直接危险，且离境为排除威胁/危险之必需。申请需消耗节点能量储备5%，由节点核心判断是否批准。”
30到60天学习？他们等不了那么久。赵峰的伤势等不了，外面的追兵和秦建国的安危也等不了。
“紧急状况……”李文博沉吟，“‘承继者生命受直接危险’——赵峰高烧，如果不及时治疗，确实有生命危险。‘节点安全受重大威胁’——那些追兵如果突破干扰，进入这里，算不算重大威胁？”
“但申请需要消耗5%的能量储备，而且由‘节点核心’判断是否批准。”陈知行看向那黑色的方台和上面镶嵌的玉玦，“这个‘核心’，似乎有一定的智能，或者至少有一套判断逻辑。我们怎么申请？它会理解我们的处境吗？”
仿佛在回应他的疑问，那个“问号”图案再次闪烁，然后岩壁上出现了一个新的界面：
“临时离境权限申请通道
申请理由：[请陈述]
相关证据/状况评估：[节点可提供部分监测数据]
能量储备当前：78%
申请消耗：5%
预计审批时间：即刻
请承继者确认是否申请：[是]/[否]”
一个发光的、类似虚键盘的界面出现在岩壁上，旁边是一个闪烁的光标。
“它……它在等我们输入。”张薇惊讶道。
陈知行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他需要陈述理由，说服这个可能是人工智能，也可能是某种古老意识残留的“节点核心”。
他想了想，开始“输入”——用意识想象文字：
“申请理由：同行者赵峰，高热受伤，急需医疗救治，否则有生命危险。外部有武装人员追捕，威胁节点隐蔽性。另有同伴秦建国失散，可能被困或受伤，需救援。承继者本人亦需联系外界可信力量，以更好履行守护节点之责。申请临时离境，以便送医、避险、寻人、求援，待情况稳定后返回。”
他尽可能将理由说得充分、合理，并强调离境是为了更好地履行契约责任。
输入完毕后，界面闪烁了一下。
“申请理由已接收。正在评估……”
几秒钟的沉默，岩壁上的银蓝色光纹流动加速。
“评估中……调用生命监测数据：节点内非承继者生命体三名。个体A（赵峰）：体温39.2℃，心率112次/分，血压偏低，局部感染迹象，生命体征呈下降趋势，预估无干预条件下，36-48小时内风险显着升高。符合‘生命受直接危险’条款。”
“调用外部监测数据：节点‘悬镜’周边三个非识别生命信号持续存在，具备攻击性。节点入口干扰通道已启动，干扰效果预估持续12-24小时。威胁评估：潜在。如干扰失效，节点存在暴露风险。符合‘节点安全受潜在威胁’条款。”
“评估承继者陈述：逻辑合理，离境目的与契约守护职责存在关联性。能量储备充足（78%），消耗5%处于可接受范围。”
“综合评估结果：批准临时离境权限。”
“权限内容：钥匙与核心绑定暂时转为远程弱链接，最大有效距离：以节点为中心，半径50公里。链接强度随距离增加而衰减，距离超过50公里或链接中断超过72小时，权限自动失效，钥匙将强制召回，承继者将承受精神反噬（轻至中度）。离境期间，节点将进入低功耗警戒状态，基础功能维持。建议离境时间：不超过7个自然日。是否确认领取权限？[是]/[否]”
“精神反噬……”陈知行皱起眉。但比起被困在这里直到赵峰伤重不治或者追兵闯入，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50公里的半径，足够他们离开这片山区，找到城镇和医院。7天时间，也足够安顿赵峰、寻找秦建国、并联系可信赖的人。
“确认。”陈知行用意识选择了“是”。
黑色方台发出轻微的嗡鸣。玉玦上的月白色光芒缓缓收敛，但并未完全熄灭，而是变成了一种非常柔和的、脉动的微光。陈知行感到自己和方台之间，多了一种若有若无的联系，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牵着自己，线的另一端就在那玉玦之中。
紧接着，方台侧面，靠近地面的位置，无声地滑开了一个小抽屉般的暗格。里面整齐地放着几样东西：
三支密封的金属管，上面有简单的图标和文字（经过岩壁文字翻译显示：高能营养剂、广谱抗感染剂、镇痛消炎剂）。
一个扁平的、非金属材质的黑色方块，约手机大小，表面光滑。
一张非常古老的、皮质的地图残片。
“这是……”陈知行拿出金属管。上面的文字是繁体中文结合一些简化的符号，似乎是几十年前的制式。他拧开一支“广谱抗感染剂”，里面是淡黄色的粉末。“是药品！”
张薇立刻接过，检查了一下：“没有标签，但看起来保存完好。需要注射还是口服？”
岩壁文字显示：“广谱抗感染剂，口服，溶于水。高能营养剂，直接口服。镇痛消炎剂，外用贴敷。”
“先给赵峰用上！”李文博立刻拿出水壶。
给赵峰服下药物和外用贴剂后，陈知行拿起了那个黑色方块。方块入手微温，边缘有一个轻微的凹陷。他下意识用手指按住凹陷。
方块表面亮了起来，浮现出一个简单的界面：一个闪烁的光点（似乎代表节点位置），一个以光点为中心、半径50公里的半透明圆圈，圆圈边缘有距离刻度。在圆圈的范围内，还有几个非常暗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其他光点，其中一个微微闪烁，旁边标注着小字“悬镜”。还有一个更暗淡的、几乎熄灭的光点，标注着“藏机”（721基地）。另外，在他们目前所在位置（节点“地脉”）的东北方向约三十公里处，圆圈边缘附近，有一个小小的绿色十字标记，旁边标注：“预设安全点”。
“这是……导航仪？”李文博凑过来看。
“不止，”陈知行用手指在方块表面滑动，发现可以缩放、旋转地图。地图非常简略，只有大致的地形轮廓和少数几个标记，但包括了山脉、河流、主要的山谷走向，以及那个“预设安全点”。“它还标注了网络节点的位置，和我们的活动范围。这个绿色十字……是预设的安全点？谁预设的？我父亲？还是更早的建造者？”
“可能是当年建设者留下的应急撤离点或联络点。”李文博分析道，“在五十公里范围边缘，既不会太近暴露节点，又能在需要时提供支援。我们必须去那里看看。那里可能有通讯工具，或者更多的补给，甚至……离开的线索。”
陈知行又拿起那张皮质地图残片。地图很旧，但皮质坚韧，上面的墨迹依然清晰。绘制的是这片山区的局部，比例尺比黑色方块的地图要大得多，标注也更加详细。地图中心是一个红点，旁边用小字写着“地脉”。从“地脉”出发，有几条用不同颜色虚线标出的路径，其中一条蓝色的虚线，蜿蜒通向东北方向，终点正是那个绿色十字标记的位置，旁边标注：“三号应急通道，出口：老君观旧址”。另一条红色的虚线，则通往东南方向，终点是另一个标记，写着“悬镜（谭氏矿洞）”。地图上还有一些其他标记，比如“危险滑坡区”、“地磁异常带”、“季节性溪流”等。
“老君观旧址……”张薇念道，“我记得这片山区外围，靠近国道的地方，是有一个废弃的道观，叫老君观，很多年前就没什么香火了，但建筑还在。如果是那里，应该已经出了军事管理区的范围，可能靠近村镇。”
“好。我们有了明确的目的地，有了药物，有了地图和导航。”李文博的军人作风体现出来，“赵峰用药后需要观察一段时间。我们抓紧休息，补充体力。陈老师，你再看看那个‘典藏’里有什么，也许有更多有用的信息。两小时后，我们出发。”
陈知行点点头，将黑色方块（他暂时称之为“节点导航仪”）和皮质地图小心收好。然后，他集中精神，触发了岩壁上的“典藏”选项。
银蓝色的光纹再次流动，在岩壁上形成了一排排虚拟的“书架”，书架上陈列着无数发光的数据块或知识模块，但绝大多数都是灰色的、不可访问状态。只有极少几本，闪着微弱的白光。
“权限不足。承继者（临时）仅可访问基础入门及紧急预案类目。”岩壁上显示。
陈知行尝试“打开”那几本可访问的“书”。
第一本名为《地络网络概要（承继者须知）》。里面是基础介绍：这个被称为“地络”的网络，是古代某个失落文明（或前代人类）遗留下来的全球性能量-信息监测与调控系统的一部分，利用地脉能量和特定星象共振运行。节点分为主节点、次级节点、观测点等多种类型，功能各异。目前他们所在的“地脉”节点，是一个次级调控与隐蔽节点。“藏机”（721基地）是主信息库与发射节点。“悬镜”是观测点之一。网络的主要目的是“监测归墟状态，维系星路坐标，以待天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