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汽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将近十个小时,穿越无数隧道和峡谷,终于在傍晚时分,拖着疲惫的烟尘驶入了云岭县破旧的汽车站。云岭县县城比秦建国想象的还要小些,街道狭窄,两旁的建筑大多保留着七八十年代的风格,灰扑扑的墙面,偶尔有几栋贴着白色瓷砖的新楼夹杂其中,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空气里弥漫着山区特有的清新草木气息,混合着柴油味和路边小摊贩传来的食物香气。
秦建国提着简单的行囊和那个从不离身的旧帆布工具袋下了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他没有急于寻找去青石镇的车,而是先在车站附近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旅馆住下。登记时,他操着一口略带春城口音的普通话,自称是来收点老木料的家具厂师傅。
安顿好后,天色已暗。秦建国没有在旅馆用餐,而是信步走到街上,找了个人气颇旺的街边小店,点了碗当地特色的豆花米线,慢慢吃着,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周围茶余饭后的闲谈。
“……听说青石镇那边老粮站附近,晚上不太平哦,有人看到过鬼火飘飘。”
“啥子鬼火,怕是有人装神弄鬼!前阵子不是还有外地人跑去那塌塌(地方)转悠嘛,不晓得找啥子。”
“找宝呗!老辈子都说,那山里头,以前‘躲匪’的时候藏过好东西……”
“嘘!莫乱讲,现在啥子年代了,还宝藏。”
断断续续的议论声传入耳中,秦建国面色如常,心里却留了意。青石镇,老粮站,废弃观测站,外地人……这些碎片信息,与王永革信中所说隐隐吻合。看来,那里的确不太平,已经引起了一些当地人的注意。
他吃完饭,又去街边杂货店买了包烟、一瓶本地烧酒、几包饼干和一把手电筒、几节备用电池。烧酒和饼干是预备着必要时与人打交道或应急,烟则是他自己偶尔会抽两口的习惯。回到旅馆,他锁好门,拉上窗帘,再次取出王永革的信和那张简陋的示意图研究起来。
示意图画得极其抽象,大致标出了青石镇、老粮站、一条进山的小路和一个代表观测站的山头符号。秦建国凭经验判断,那观测站很可能是在某个视野开阔、相对隐蔽的山脊或崖壁上,是以前用于林业防火或气象观测的,如今废弃。
他需要更详细的信息。第二天一早,秦建国退了房,在车站顺利搭上了一辆摇摇晃晃、塞满了人和货物的破旧中巴车,前往青石镇。山路更加崎岖,中巴车像个醉汉般颠簸着,车窗外的景色从丘陵逐渐变为更陡峭的山岭,植被越发茂密。
青石镇是个夹在两山之间的小镇,一条浑浊的河穿镇而过,房屋依山傍水而建,多以石头和木板为材,显得古朴而陈旧。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几分钟就能走完。秦建国一下车,就感受到几道好奇的目光落在自己这个陌生面孔上。他不慌不忙,先找了家临河的客栈住下,客栈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黑瘦汉子,话不多,但眼神透着山里人的精明。
“老板,打听个地方,”秦建国递上一支烟,用闲聊的语气问,“听说镇子西头老粮站那边,风景不错?想转转,拍点照片。”他故意亮了一下脖子上挂着的旧海鸥相机(这是他出门时常带的道具之一,既能掩饰身份,有时也能派上用场)。
老板接过烟,就着秦建国递上的火点燃,吸了一口,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下:“老粮站?那塌塌荒了好多年了,有啥子好拍的?房子都快塌了。”
“就喜欢拍点旧东西,有味道。”秦建国笑道,“顺便走走,听说那边以前有个啥子观测站?”
老板吐了个烟圈,眼神闪了闪:“观测站?哦,你说山头上那个铁皮房子啊?早就废了,路也不好走,夏天蛇多,劝你还是莫去。”
“路不好走啊?”秦建国露出些许失望,随即又像是随口问道,“最近除了我,还有别的外地人去那边转悠吗?搞不好也是同好。”
老板掸了掸烟灰,含糊道:“这就不晓得了,来来往往的人,哪个记得清。不过那边偏僻,一般人不去。”他显然不愿多谈。
秦建国知道问不出更多,便谢过老板,放下行李,背着相机和工具袋(工具袋用一件旧外套裹着,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旅行包),出了客栈。
他没有直接往老粮站方向去,而是先在镇子里慢悠悠地转了一圈,买了包盐、一捆粗麻绳(借口是爬山可能用得上),又在镇口唯一一家五金杂货店看了看,最后才似不经意地朝着镇西走去。沿途,他注意到有些房屋墙角或电线杆上,有用粉笔或木炭画的极其隐晦的记号,像是某种简单的指向或计数符号,不太像小孩子涂鸦。他默默记下这些记号的特征和方向。
老粮站果然很荒凉,几栋高大的苏式仓房墙皮剥落,窗户破碎,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仓房后面,一条被杂草掩盖大半的小路通向后面的山林。秦建国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无人留意后,迅速闪身进入了小路。
山路确实难行,久无人迹,藤蔓缠绕,碎石松动。秦建国走得很小心,同时留意着地上的痕迹。很快,他发现了一些不属于自然状态的痕迹——几处被踩断的较新鲜的草茎,树干上偶尔有蹭掉的青苔,甚至在一处泥泞地发现了半个模糊的鞋印,尺码不大,像是城里人穿的胶底鞋。这印证了他的判断,近期确实有人频繁往来此路。
他沿着痕迹和心中对示意图的解读,在茂密的林中跋涉了近一个小时,汗湿衣衫。终于,前方树木渐稀,一片相对开阔的山脊出现在眼前。山脊尽头,靠近崖壁的地方,矗立着一座灰扑扑的方形水泥建筑,约有两层楼高,墙体斑驳,窗户空洞,屋顶是锈蚀严重的铁皮,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轻响。建筑旁边还有个同样锈蚀的铁架,看来是以前架设天线用的。这里视野极佳,可以俯瞰青石镇和蜿蜒的河流,也能望见更远处层叠的群山。
这就是那个废弃的观测站了。
秦建国没有立刻靠近。他躲在树林边缘,仔细观察。观测站门窗俱毁,里面黑洞洞的。门口的空地上杂草有被压伏的痕迹,但不是很新鲜。建筑周围寂静无声,只有山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他耐心等待了约莫二十分钟,确认没有异常动静,这才从工具袋里取出一个自制的、类似潜望镜但更小巧的观察镜(利用镜片反射原理,可以隐蔽地观察角落),小心地绕着观测站外围侦查了一圈。通过观察镜,他注意到一些细节:一扇破窗的边缘,有一小块颜色略新的布条挂着,像是匆忙通过时被挂破的;门口内侧的地面上,灰尘有被扫过的痕迹,但手法粗糙,留下了拖拽的印子;二楼某个房间的窗口,似乎偶尔有极其微弱的光线反射了一下,可能是玻璃碎片,也可能是别的。
王永革可能在里面,但情况不明,也可能有其他人。
秦建国收起观察镜,从工具袋外层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一些干燥的、碾碎的特殊草药粉末,是他自己配的,味道很淡,但某些经过训练的动物(或者警惕性极高的人)可能会有所察觉。他将少许粉末顺风撒在观测站上风口的草丛中,然后退回到树林更深处,找了一个既能观察到观测站入口,又足够隐蔽的石坳躲了起来,静静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山里的黄昏来得早,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就在最后一缕天光即将消失时,观测站二楼那个有反光的窗口,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仿佛有人从后面极其小心地挪开了遮挡物。
紧接着,秦建国看到观测站背面的山坡下,靠近树林的地方,有两个人影借着暮色的掩护,正猫着腰,悄无声息地向观测站后墙摸去!这两人动作熟练,穿着深色衣服,与昏暗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若不是秦建国一直全神贯注,几乎难以发现。
不是王永革!王永革如果藏身其中,不会这样从外面接近。那么,这就是王永革信中提到的“不明人士”?他们是在蹲守,还是也刚找到这里?
秦建国心念急转,身体伏得更低。他看到那两人摸到观测站后墙根下,其中一人蹲下,另一人踩着他肩膀,灵巧地攀住了二楼一个破损的窗口边缘,无声无息地翻了进去!
进去的人没有立刻发出信号或动静,外面望风的人则警惕地注视着周围。
大约过了五分钟,观测站里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紧接着是重物倒地和短暂的挣扎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野黄昏中,却清晰可闻!
望风的人立刻掏出了什么东西(距离和光线太暗,看不清是刀还是短棍),紧张地盯着二楼窗口。
秦建国知道不能再等。王永革很可能就在里面,而且遇到了袭击!
他深吸一口气,从工具袋里迅速取出两样东西:一小卷浸过特制油脂、极易点燃的细麻绳,以及一个弹弓。这不是小孩玩的普通弹弓,而是他用高强度橡胶和熟牛皮自制的,威力不小,精准度也高。他将麻绳一端点燃,迅速挽成一个冒着烟的绳圈,用弹弓瞄准观测站前面空地上一丛茂密的干草!
“嗖——啪!”燃烧的绳圈准确地落在干草上,瞬间引燃!山风一吹,火苗一下子窜起半尺高,在昏暗的暮色中格外醒目!
“着火了!”秦建国用带着明显外地口音的声音喊了一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引起回响。
这一下变故突生,那个望风的人明显一惊,回头看向起火处,又焦急地望向二楼窗口,一时间有些失措。
就是现在!秦建国如同猎豹般从藏身处窜出,他不是冲向观测站,而是借助树木和岩石的掩护,以极快的速度迂回绕向了观测站侧面。他记得观察时看到侧面墙根下堆着一些废弃的木材和杂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