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绸图上,有没有洞内的路径?”王永革小声问,声音在洞中产生轻微的回音。
秦建国回忆着丝绸图上的标注,除了入口坐标和警告,对洞内路径描述很少,只有一句“巷道错综,机关暗藏,依盘所示,慎察阴阳”。看来,具体的探路,需要依靠那个“山形盘”的指示,但现在山形盘组件随工具袋一起丢失了。
“只能靠我们自己小心探索了。”秦建国道,“孙工提到过‘依盘所示,慎察阴阳’,可能指的是洞内方位或者某些自然标记。我们尽量走人工开凿痕迹明显、相对干燥的主巷道。记住,留意脚下和两边岩壁的任何异常,特别是金属物件、规则的刻痕、或者不同于周围岩石的材质。”
他将火柴换到左手,右手紧握硬木短棍探路,一步步向平直的主巷道走去。王永革紧随其后,手里攥着小刮刀,紧张地四处张望。
巷道比想象中宽阔,顶部最高处超过三米,宽可容两三人并行。空气流通似乎还可以,没有明显的憋闷感,说明另有通风口。岩壁上偶尔能看到早已熄灭、锈蚀的古老灯台,以及一些模糊的、无法辨认的符号刻痕。地面有时能踩到破碎的陶片、锈蚀的铁器碎片,甚至零星散落的、颜色黯淡的矿石块。
走了约莫一百多米,巷道开始缓缓向下倾斜。火柴燃尽,秦建国又划亮一根。光线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仿佛鬼魅随行。
“建国哥,你看那边!”王永革突然压低声音,指向左侧岩壁。
秦建国举高火柴,凑近看去。只见那里有一片岩壁的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呈现一种暗红色,上面似乎有规整的凹槽图案。他小心靠近,用手触摸。暗红色是某种矿物沉积,而凹槽……是人工雕刻的!图案很抽象,像是交织的线条,中心有一个圆形凹陷。
“这会不会是某种标记或者……机关?”王永革问。
秦建国仔细观察凹槽的走向和那个圆形凹陷的深度、边缘。“不像纯粹的装饰。这个凹陷……大小好像能放进去什么东西。”他心中一动,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青铜“锁钥”构件。这是打开乌木盒后得到的,他一直贴身保管。
他尝试着将青铜构件对准那个圆形凹陷。大小似乎差不多。但要不要放进去?
想起孙茂才警告的“古代机关,凶险莫测”,秦建国犹豫了。他收回青铜构件,仔细查看周围岩壁和地面。在火柴光下,他注意到,这片暗红色岩壁下方的地面,石板的接缝似乎特别规整,而且有几块石板边缘有极细微的磨损痕迹,像是经常移动。
“退后几步。”秦建国示意王永革。他自己则用短棍,小心翼翼地去触动那片暗红色岩壁,轻轻按压、推拉。
没有任何反应。
他想了想,又用短棍去试探那些规整的石板。当棍头触碰到其中一块石板边缘时,他感觉到极其轻微的“咔”一声,像是触动了什么极其细微的机括。
“不对!快退!”秦建国脸色一变,拉着王永革急速向后退去!
几乎就在他们后退的同时,刚才所站位置前方约一米处,巷道顶部的几块石板悄无声息地翻转开来,数根前端削尖、锈迹斑斑的铁矛,带着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唰”地一声疾刺而下,深深扎入地面石板!矛杆兀自颤动不已!
冷汗瞬间湿透了秦建国的后背。王永革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
“好险……”秦建国心有余悸。这机关触发极其灵敏隐蔽,若非他对结构和力流异常敏感,察觉了地面石板的微小异样,此刻两人已被穿成了糖葫芦!
“这……这就是孙工说的机关?”王永革声音发颤。
“恐怕只是开胃小菜。”秦建国凝重道。他更加确信,孙茂才记录中的古代机关绝非虚言。这个矿洞,远不止是一个简单的采矿遗址,其内部构造和防御机制,精妙而致命。
他们绕开那片危险区域,继续前进,更加小心翼翼。接下来的路,他们又发现了几处类似的隐蔽标记和可疑的石板、壁面,都选择远远避开。巷道开始出现更多的岔路,有些是人工开凿的支巷,有些则是天然形成的岩缝。空气越来越潮湿阴冷,隐隐能听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极细微的滴水声。
又走了不知多久(火柴已经用去了好几根),前方巷道似乎到了尽头,出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秦建国划亮新火柴,照亮前方。
这是一个大约十几平米的不规则岩洞,像是巷道交汇处或者一个小型矿厅。洞壁上有更多人工痕迹,还有几处坍塌的坑道被乱石堵死。在岩洞中央,赫然堆着一些东西!
两人走近一看,心猛地揪紧!
那是几具早已白骨化的遗骸!衣衫破烂不堪,与尘土融为一体,但从残存的布料式样和旁边的物品看,绝非古代矿工,而是近现代的装束!旁边散落着锈蚀严重的地质锤、放大镜、破裂的饭盒、水壶,还有几本几乎烂成纸泥的笔记本残骸。
在遗骸旁边,还立着两个用石块简单堆砌的矮小坟茔,前面插着两块已经腐朽大半的木牌,上面用刀刻的字迹勉强可辨:
“张永刚同志之墓”
“李爱国同志之墓”
是五十年代初,“探骊”勘探队牺牲的两位队员!孙茂才记录中提到的张永刚和李爱国!
秦建国和王永革肃然起敬。两人对着遗骸和简易墓碑,默默鞠了三躬。时隔近半个世纪,他们终于找到了这两位为寻找国家资源而献出生命的先驱者的安息之地。看情形,应该是孙茂才或其他队员在紧急撤离前,忍痛将牺牲的同伴就地安葬了。
秦建国蹲下身,小心地翻看那些残破的遗物,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在一个锈蚀的铁皮工具箱(已经烂穿)里,他发现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竟然相对完好!
他小心地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本硬皮笔记本,封面印着“工作记录”,还有模糊的单位名称。笔记本边缘有些潮损,但内页大部分字迹还能辨认。他快速翻阅,里面记录的是勘探数据、岩层描述、采样编号等等,专业而详实。翻到后面,出现了一些手绘的巷道草图,以及……关于遭遇机关的记录!
“……十月廿七,主巷道三号分支,李爱国触壁画凸起,引发侧方弩箭,伤臂……”
“……十一月初三,张永刚探查通风井下方,踩中翻板,幸及时抓住边缘,其下为深堑,布满尖桩……”
“……遗址核心区外围,机关密度明显增加,多为联动触发,原理疑似利用水力、重力、簧片,构造精妙,年代难以判断,绝非普通防盗,更像……守护某种重要之物或禁地……”
笔记本的最后几页,字迹变得极其潦草,充满了震惊与激动:
“……难以置信!于核心区外层避过三重连环机关后,发现一封闭石室,门为整块青石,刻有星象云纹,无锁无闩,然无法推开。室侧有小孔,似锁孔,但形状奇特,非匙能开。张永刚以探针试探,孔内有复杂机括声……石室上方岩壁,有巨大壁画,描绘古人开山取矿、祭祀场景,其中首领手持一物,形似……似我等发现之‘三才盘’部件!难道……此盘竟是开启此室之关键?!其来历……”
笔记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应该是接到了紧急撤离命令,或者发生了其他事情。
秦建国合上笔记本,心潮起伏。看来,这个古代矿洞遗址的核心,隐藏着一个需要“三才盘”(即山形盘)才能开启的密室!而密室里有什么?孙茂才最终是否进去过?他留下的“山形盘”组件,是否就是为了让后来者能够开启它?
他将笔记本小心收好。这不仅是珍贵的勘探资料,更是两位牺牲同志用生命换来的信息。
“建国哥,你看这个。”王永革在另一处角落,发现了一块压在碎石下的、相对完整的金属牌子,擦去锈迹,上面刻着几行字:
**探骊队临时指挥所
1951.11.10
绝密 磐石**
旁边还有一个箭头符号,指向岩洞另一侧一条被坍塌落石半掩的狭窄巷道。
“指挥所!看来他们曾把这里作为前进基地。”秦建国精神一振,“走,过去看看。小心落石。”
两人费力地搬开一些松动的石块,挤进那条狭窄巷道。巷道不长,尽头是一个稍小的、相对干燥的岩穴,里面果然有一些遗留物:一个用石头垒砌的简易灶台(早已冰冷),几个空罐头盒,铺着破烂油布的“床铺”,还有几个木箱。木箱大多朽烂,里面空空如也,但其中一个箱子格外沉重。
秦建国撬开这个箱子,里面用油布和防潮纸包裹着几样东西:几块用蜡封保存的、颜色各异的矿石标本,标签字迹依然清晰;一套较为完整的地质绘图仪器(罗盘、比例尺等);还有一个小型的、密封的铅筒!
铅筒上贴着封条,写着“样本甲-三 绝密 勿动”,日期是1951年11月。
这很可能就是孙茂才记录中提到的、封存的高品位铍矿石样本!
秦建国小心翼翼地拿起铅筒,入手沉重。他没有打开,而是将其重新包好。这是重要的物证,也可能具有极高的科研价值。
在岩穴最里面的石壁上,他们还发现了一个用匕首深深刻出的箭头,指向岩穴顶部一个不起眼的缝隙。缝隙旁刻着一个字:“甬”。
“甬?通道?”秦建国抬头观察那个缝隙,黑黢黢的,仅容一人勉强爬行。“难道这里还有向上的秘密通道?”
他示意王永革帮忙,搬来那个空木箱垫脚,自己攀上去,用手电(他们只剩一支小手电,电力也已不足)往缝隙里照。里面似乎是一条向上倾斜的、狭窄的自然岩缝,但有人工拓宽的痕迹,岩壁上还有钉入的、锈蚀的铁楔,似乎是当作攀爬的支点。
“孙工他们可能发现了这条捷径,或者应急通道。”秦建国分析道,“刻下标记,或许是为后来者指明方向。我们要不要试试?”
王永革看着那幽深狭窄的缝隙,有些发怵:“万一……万一上面不通,或者有机关……”
秦建国也在权衡。继续走了“山形盘”指引,如同盲人摸象。这条秘密通道,虽然狭窄难行,但既然是勘探队标记的,很可能相对安全,并且能更快接近核心区。
“赌一把。”秦建国下了决心,“我先上,你跟着。把东西尽量绑在身上,手脚并用,一定要抓紧铁楔,慢一点没关系,稳当第一。”
他将铅筒样本、笔记本等重要物品用破布条捆扎固定在身上,短棍别在腰后,口中衔着小手电(光线微弱),率先钻进了缝隙。王永革深吸几口气,也跟了进去。
岩缝内潮湿滑腻,充满了陈腐的气味。空间极其狭小,需要蜷缩身体才能向上挪动。锈蚀的铁楔提供了关键的着力点,但必须非常小心地测试其牢固程度。两人一点一点地向上攀爬,衣服被尖锐的岩石划破,手肘膝盖磨得生疼,呼吸在狭窄空间里显得格外粗重。
攀爬了大约十多米,岩缝逐渐变得宽阔了一些,可以稍微直起身体。秦建国发现前方似乎有微弱的、不同于手电光的自然光线透入!
他加快速度,又爬了几米,岩缝尽头,竟然连接着一条较为规整的人工巷道!光线是从巷道前方拐弯处传来的,像是……火光?
秦建国心中一凛,示意王永革放轻动作。他悄无声息地摸到拐角,小心翼翼地探头望去。
只见巷道前方不远处,是一个更大的天然岩腔,岩腔中央,竟然燃烧着一堆篝火!火光摇曳,照亮了周围。而在篝火旁,或坐或站着几个人影!
不是杨老根和杨铁柱!看装束,分明是另一伙人!其中一人背对着这边,正在查看摊开在岩石上的一些图纸和工具,旁边放着的,赫然是秦建国他们丢失的那个旧帆布工具袋!乌木盒已经被打开,里面的丝绸图和青铜构件就放在一旁!
是“九爷”的人!他们竟然已经通过其他路径,进入了矿洞深处,而且拿到了丢失的工具袋!听他们谈话的只言片语,似乎对洞内机关有所了解,正在研究如何进入核心密室。
秦建国的心沉到了谷底。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对方不仅追了上来,还抢先一步拿到了关键物品,并且似乎对这里有所准备!
他缩回头,对王永革做了个“危险,噤声”的手势,大脑飞速运转。对方人数不明(至少看到四个),有武器,有工具,还有了“山形盘”组件和丝绸图。硬抢毫无胜算。
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对方拿走可能关乎国家战略资源的秘密?
火光映照下,秦建国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不,还有机会。对方虽然拿到了东西,但未必能立刻破解最后的核心机关。孙茂才的记录和牺牲勘探队的笔记都指出,开启核心密室需要“山形盘”正确拼合并使用,而且密室附近机关最为凶险。对方稍有不慎,就可能触发致命机关。
而且,这条秘密岩缝通道,对方似乎尚未察觉。这是一个巨大的优势。
他示意王永革慢慢退回岩缝深处一些,压低声音,以几乎耳语的程度说:“情况有变。东西在他们手上,但他们人不少,有枪。硬来不行。我们得利用对地形的熟悉(至少知道这条密道),和他们周旋。他们的目标是核心密室,我们就赶在他们之前,或者趁他们破解机关时,想办法把东西夺回来,或者……至少不能让他们轻易得逞。”
王永革脸色苍白,但还是点了点头:“我听你的,建国哥。”
“好。我们先退回去一点,找个地方隐蔽,观察他们的动静,寻找机会。”秦建国说着,开始小心翼翼地向后挪动。
就在这时,下方他们来时的那条主巷道方向,隐约传来了说话声和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两个人!
秦建国和王永革瞬间僵住。前有篝火旁的敌人,后有追兵?难道是瘦高个他们也找到别的路径进来了?
绝境,似乎在这一刻真正降临。两人被困在了狭窄的岩缝通道里,进退维谷。然而,秦建国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狭路相逢……或许,这危机四伏、黑暗错综的千年古矿深处,正是展开最后较量与守护的战场。他握紧了手中的硬木短棍,冰凉的木柄传来熟悉的质感,仿佛是他一生技艺与信念的延伸。
黑暗,如厚重的帷幕,笼罩着一切。只有远处篝火的光,和下方逐渐逼近的声响,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秦建国知道,最终的考验,现在才真正开始。他必须运用所有的智慧、技艺和勇气,在这地底迷宫中,与时间赛跑,与敌人周旋,守护住那份跨越了近半个世纪、凝结着牺牲与期望的秘密。
他轻轻拉了一下王永革,两人如同融入岩石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岩缝更深的黑暗之中,等待着,也准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