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陆昭知道,陈默等的从来不是谁开口。
而是谁,终于听懂了沉默的语法。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被水泥地吸尽。
走出电站大门时,他抬手按了按耳后的骨传导耳机,低声说:“老赵,信号屏蔽强度调至阈值上限。我要他听见的,只有他自己心跳的声音。”
直升机升空时,他俯视整座废弃电站。
暮色尚未降临,但山影已开始向谷底蔓延,像一滴墨汁缓慢渗入清水。
而他的目光,始终停在那扇刚刚被重新合拢的钢门上。
门轴油渍未干。
门锁舌簧,还带着一丝余温。
不是因为慌乱。
而是因为——那台机器里,还剩三厘米空白。
而有些话,必须当面说完。
傍晚五点五十八分,秒针咬住六十分的刻度前一瞬,陆昭耳骨后的骨传导耳机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滴——”。
不是警报音,而是传感器被触发时独有的、近乎生物神经突触放电般的微震反馈。
他正坐在下游江畔临时指挥车的后排,指尖悬在平板边缘,屏幕还停在水电站三维热力图上——那扇钢门的温度曲线,仍在缓慢回落。
他没眨眼,只将左手食指缓缓压向太阳穴,仿佛在按住某根即将绷断的弦。
红外画面同步投射至挡风玻璃内侧:一个瘦削轮廓,裹在哑光黑雨衣里,像一截被水浸透后重新绷直的枯枝。
他走得很慢,每五步便停顿,头颅以毫米级的幅度偏转,扫描墙角、梁底、通风口阴影——不是防人,是防“非人”的存在:红外热源、电磁扰动、气流异常。
他在确认这间屋子是否还“活着”。
陆昭屏住呼吸。
不是紧张,而是某种近乎仪式的凝神——就像解剖前,刀尖悬于皮肤之上零点三秒的静默。
男子入室,未碰磁带机。
先绕场一周,金属探测器在掌心低鸣,频段扫过每一寸水泥地、每一道接缝、每一处暗影。
他甚至蹲下,用指甲刮开窗台积灰,看底下是否有反光涂层。
专业得令人心寒——这不是逃亡者,是守门人。
直到他确信四壁皆空,才走向暗格。
掀开铁板时,腕部肌肉绷紧如弓弦。
他取出磁带机,动作很轻。
就在手完全包覆机身的刹那——
陆昭拇指按下平板侧键。
一枚嵌在磁带机主板深处的微型芯片被远程激活,释放出一段毫秒级的定向脉冲。
它不干扰设备,不触发警报,只悄然篡改了机器内部晶振的基准频率——将原本稳定在1.83秒的心跳节律,向上偏移0.002秒。
老赵的声音立刻切入耳机:“信号已捕获。基站锁定……下游十五公里,‘渔火七号’渔船。ID备案为个体捕捞户,船主姓名陈默,登记住址——云岭疗养院旧职工宿舍。”
陆昭闭了闭眼。
不是惊讶,是确认。
陈默没逃。
他只是换了一副壳,从停尸房的白大褂,换成了江面的黑雨衣;从听死者心跳,变成替活人传令。
晚上八点十二分,登船指令下达。
小队无声登临“渔火七号”。
船舱空寂,油味混着陈年鱼腥,床板掀开前,陆昭已听见自己颈动脉在耳道里擂鼓。
笔记摊在膝头,纸页泛黄脆硬,字迹由工整渐趋狂乱,墨色深浅不一,仿佛写于不同深夜、不同体温之下。
首页那句“我不是凶手,我是见证者”,笔锋深陷纸背,几乎要刺穿下一页。
陆昭逐行读完。
读到“M.E.”刻痕时,他指尖一顿;读到“顾问亲手选中韩明远”时,喉结滑动;读到最后那句“真正的‘母亲’,从未露面。她只存在于声音里”,他忽然抬眼,望向窗外——江面漆黑如墨,唯有远处货轮航灯划出一道微颤的金线,像一句未落款的遗嘱。
他合上本子,指腹无意识摩挲封皮边缘。
纸页微潮,带着长期贴身携带的体温与汗渍。
而就在这一瞬,他察觉异样:某一页的右上角,有片极淡的油渍晕染,边界模糊,反复叠压——不是一次沾染,是数十次、上百次,用同一处指腹,无意识地、固执地,摩挲着两个词:
B区3号房
(此处空白,油渍在此戛然而止)
陆昭没翻页。
他只是把笔记轻轻放回原位,指尖悬在半空,停顿了整整七秒。
江风卷着湿冷钻进舱门,吹得纸页微微颤动。
而那页未被翻开的背面,正静静躺着一行尚未被目光触及的铅笔小字——细若蛛丝,却深得入木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