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二十六分,渔船舱内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过的微响。
陆昭膝上摊着那本陈默的笔记,纸页泛黄脆硬,边角卷曲。
他没开大灯,只用一支冷光笔悬在纸面三厘米处,光束收束如针,一寸寸扫过字迹。
指腹早已无意识地停在某一页右上角——那里有一片油渍,淡褐、半透明,边缘晕染出数十道细微叠压的弧线,像被同一根手指反复摩挲了上百次,每一次都带着某种近乎痉挛的执念。
“B区3号房”四字之下,油渍最浓;再往右半寸,是另一处几乎被磨薄的纸面,印着五个极小的铅笔字:“心跳声响起”。
他屏息,取出紫外线灯,蓝光斜掠而过。
纸纤维下,一层被橡皮反复擦刮又未能彻底抹净的铅痕浮了出来——原始书写分明是“B区旧3号房”,“旧”字被用力圈掉,横线划得深而狠,墨色断续,像一道未愈合的刀口。
陆昭指尖一顿,指甲无声掐进掌心。
旧?不是编号更迭,而是空间位移。
他立刻拨通老赵。
十秒后,加密频道里传来对方低沉的确认:“1998年原始图纸存档已调出。2001年云岭疗养院扩建时,B区三间病房整体平移三百二十七米,原址未拆除,直接浇筑为新住院楼地基承台——混凝土封层厚度一点八米,内部保留原有通风竖井、强电桥架及一条独立备用供电管沟。”
陆昭闭了闭眼。
不是废墟,是墓穴。
不是终点,是埋线点。
真正的指令接收端,从未暴露在阳光之下。
它一直躺在地底,被水泥封着,被时间盖着,被所有人遗忘着——却始终连着电源,听着心跳,等着那一声“开始”。
清晨七点十一分,陆昭站在疗养院东门岗亭外,手机贴着耳侧,听艾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冷静、公事公办,带着不容置疑的制度重量:“省级文物局备案在册,任何勘探、钻探、破拆行为均需双审批流程,最快也要十四天。我不能签这个字。”
他没争辩,只轻轻“嗯”了一声,挂断。
风从山坳里卷来,带着青苔与陈年石灰的微腥。
他抬头望去,疗养院灰白色的主楼静静矗立,檐角翘起,雕花窗棂完好如初,像一座被精心保养的空壳。
可他知道,那壳底下,有根线,还活着。
转头拨通老赵。
“查过去九十天,云岭疗养院全区域夜间用电数据。剔除照明、安防、消防系统,只盯异常负荷波动。”
三分钟后,老赵报出结果:“凌晨两点至三点三十分,规律性峰值出现共八十九次。平均持续四十七分钟零三秒——误差不超过两秒。供电来源非市政电网,而是通过一条2003年已注销的专线接入,起点……正是怒江峡谷北麓中继站。”
陆昭喉结微动。
不是巧合。是节拍器。
韩明远用十年时间,把一座疗养院改造成一座活体钟表。
而陈默,是那个亲手校准游丝的人。
上午十点零三分,一辆贴着“省地质灾害应急勘查队”标贴的白色厢式车驶入疗养院外围缓冲带。
陆昭穿着印有国徽徽章的浅蓝工装,肩背探地雷达主机,脚踩防滑地质靴,登记簿上签字流畅有力,连保安都没多看第二眼。
他在旧B区外围缓步测绘,手持设备不时俯身校准,目光却始终落在地面——那些被青苔半掩的水泥接缝,那些看似随意堆砌的碎石矮墙,那些常年无人修剪、枝条垂落如帘的冬青丛。
最终,他的脚步停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一块两米见方的灰色水泥板,表面喷涂着褪色红字——“危结构 禁止踩踏”。
没有警戒线,没有监控探头,甚至没有维修告示牌。
只有风,一遍遍吹过板面,卷起细尘,露出底下一道几乎与水泥融为一体的窄缝。
他蹲下,用探针轻叩板沿。
声音沉闷,空腔感清晰。
老赵的声音同步响起:“雷达回波确认。下方存在规则矩形空腔,长十二点一米,高一点七六米,顶部有金属反光点,频谱特征匹配……老式工业级温控主板。”
陆昭没起身,只将掌心缓缓覆在水泥板上。
指尖传来一丝极微的震感。
不是风。
是电流。
是那台磁带机仍在转动的余震,顺着废弃线路,一路爬行,穿过山体、越过峡谷,悄然渗入这具被封存的躯壳深处。
他慢慢直起身,望向主楼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