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正斜斜切过玻璃窗,在走廊尽头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斑。
像一只眼睛,刚刚睁开。
中午十二点四十九分,疗养院主楼东侧的梧桐影子正斜斜爬过水泥地,像一道缓慢移动的刀锋。
陆昭站在检修井口旁,工装袖口挽至小臂,指节泛白——不是因用力,而是因克制。
他刚用热成像仪扫过整段地下廊道:三处红外异常点,两处是渗水冷凝,一处在井底五米深处,微弱却稳定,频率与早前检测到的电流震感完全吻合。
他撬开井盖时没用蛮力,而是将探针尖端插入锁舌缝隙,轻叩三下——节奏模仿陈默笔记里描写的“B区晨巡暗号”。
锈蚀的卡簧应声松动,井盖无声滑落,露出下方幽深竖井,铁梯垂入黑暗,阶面覆着薄霜似的绿锈。
梯级承重尚可。
他一阶一阶往下,靴底压住每一声可能的呻吟。
空气骤然沉降:湿冷、滞重,混着陈年霉斑发酵的微酸,以及一丝极淡、却无法忽视的金属腥气——那是氧化铜与微量臭氧交织的味道,是老式稳压器持续低负荷运转二十年后,绝缘层悄然龟裂的呼吸。
八米。他停步。
前方并非通道尽头,而是一堵墙。
但左上方三十公分处,一道几乎与混凝土融为一体的接缝线,在头灯扫过时微微反光——不是金属,是铝箔包覆的隔音棉边缘。
钢门就嵌在这堵“墙”里。
门锁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军工厂定制的老式转盘锁,黄铜外壳已氧化发黑,刻度盘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结晶,在光线下泛出细碎盐粒般的冷光。
陆昭取出便携试纸轻拭,蓝变迅速而清晰:氯化钠。
不是灰尘,不是潮解,是汗液反复蒸发后析出的盐渍——且来自同一双手,同一角度,同一发力方式。
他闭眼,指尖无意识摩挲自己掌心旧伤疤——那是三年前模拟审讯时,被嫌疑人突然暴起拽住手腕留下的。
当时对方手抖得厉害,汗如雨下。
陈默笔记第十七页:“每传一次令,手抖三天。不是怕,是脊椎第三节旧伤在阴雨天牵扯神经,握柄时需用整只手掌裹紧,否则指节打滑。”
陆昭深吸一口气,将右手完全覆上锁盘,拇指抵住“3”,食指与中指并拢压在“7”,小指蜷曲收于掌心——这是唯一能同时稳定震颤又施加旋转扭矩的姿态。
第一次,咔哒,错齿。
第二次,金属咬合声滞涩,像生锈齿轮强行啮合。
第三次——
“咔。”
一声轻响,短促、干净,仿佛某根绷了十年的琴弦,终于等来第一个准确的音高。
门向内滑开三厘米。
一股更冷的风涌出,带着磁粉与胶木板受潮后特有的微苦气息。
他推门而入。
灯光未亮,但控制室并未全然沉入黑暗——墙上那台泛黄的心电图记录仪,走纸滚筒正缓缓转动,墨迹未干;桌上磁带机指示灯幽幽明灭,红光如将熄未熄的炭火。
插槽里,一卷黑色磁带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缓缓旋转,进度条在液晶屏右下角无声跳动:46:12。
陆昭刚迈出第三步,扬声器忽然嘶鸣一声,继而淌出一段沙哑低语,语速平缓,却像钝刀割开耳膜:
“……下一个名字是——陆昭。”
话音落定,顶灯齐灭。
唯有磁带机屏幕亮起,一行血红小字浮现在幽蓝背光之上:
欢迎回家,继承者。
他站在原地未动,头灯光束凝在那行字上,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挑衅。
不是警告。
是校准。
——就像当年陈默擦掉“旧”字,只为让后来者看清,这扇门从不为入侵者开启,只等一个真正读懂它心跳的人,亲手按下回车键。
而此刻,整间屋子的寂静,正以毫秒级的精度,开始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