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板松动得恰到好处，螺丝锈蚀程度与周围不符——新拧松的。
他取下护板，一股微热气流扑面而来，带着硅脂受热后的微甜气息。
一根改装过的音频输出线裸露出来，铜芯裹着银箔屏蔽层，末端焊接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调制解调器，指示灯幽绿，脉冲稳定，正以每秒17次的频率向外界发送加密载波。
老赵的追踪结果几乎同步弹出：信号经三次跳转，最终锚定在滇西南边境一座气象广播塔。
名义上播报雷暴预警，实际每日凌晨00:00至00:15，向七个经纬度坐标持续播送一段含次声波调制的背景音——风声、雨声、遥远的童谣哼唱，混在0.5–16赫兹的不可闻频段里，悄然渗入所有处于该区域的、未加防护的听觉皮层。
陆昭手指划过平板，调出过往七起“母亲之眼”关联案件的时间地图。
七名凶手，七次作案。
每一次，都在广播覆盖生效后的第七十二小时内，完成首次目标锁定。
他们不是选择了犯罪。
是被声音，选中了。
他慢慢直起身，目光落在调制解调器侧面一行几乎磨平的蚀刻编号上：M.E.-07。
第七个容器。
而编号前，还有一道更深的刻痕，被刻意刮花，只余下半枚模糊的字母轮廓——
不是陈默。
是“Creator”。
创造者。
陆昭没碰那台机器。
他只是静静看着它，看着那点幽绿的光，在自己瞳孔深处，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像在等待某个指令。
像在确认，谁才是真正的接收端。
中午十二点五十五分，陆昭站在控制室外三十米处的消防通道阴影里，指腹缓缓摩挲着平板边缘一道细小的划痕——那是三年前父亲旧笔记本上撕下的一角硬质封皮，他把它嵌进了设备壳内，当作唯一未被系统识别的物理密钥。
风从通风口卷来，带着铁锈与陈年消毒水混合的冷腥气，像一具被反复擦拭却始终渗血的解剖台。
他没看表，但耳内生物节律在精准报时：心跳稳压在62次/分，呼吸间隔1.9秒——不是放松，是狩猎前的静默校准。
伪造信号已注入。
那不是一段音频，而是一组精密咬合的神经电生理幻影：α波抑制率、θ波振幅峰值、前额叶去同步化延迟……全部按韩明远二十年前狱中EEG报告建模，再叠加其作案后七十二小时内特有的多巴胺受体超敏反馈曲线。
连最微小的基底核抖动频率都复刻到了±0.03赫兹。
这不是欺骗机器，是在向一个沉睡十年的幽灵递出一张带体温的入场券。
他亲手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旋钮回弹的“咔哒”声轻得像一声叹息。
撤离时，他弯腰扶了下井盖边缘——动作自然如市政工人的例行检查，指尖却在锈蚀的铸铁纹路间留下三道极浅的刮痕：短、直、向下微倾，形如一个被刻意压扁的“C”。
不是签名，是倒计时的刻度。
下午四点三十七分，监控画面里那个环卫工出现了。
陆昭放大帧率，瞳孔收缩。
男人蹲下时左膝外翻角度异常——旧伤，髂胫束粘连，与十年前殡仪馆锅炉爆炸案伤情通报中“陈默左下肢三度烧伤伴筋膜挛缩”的描述严丝合缝。
而当他伸手探向井盖内侧卡槽时，右手小指始终以一种违背人体工学的姿态勾住扳手环扣，指节僵直，皮肤泛着蜡质反光——那是深度植皮术后神经再生失败的典型表征。
“他不是来收货的。”陆昭对着空气低语，声音轻得被风揉碎，“是来验尸的。”
十年前，陈默是韩明远第一个活体测试对象；十年后，他成了这台人肉校准仪。
每一次新容器上线，他都要亲手确认神经突触是否已按“母亲之眼”的协议完成重写——就像牙医敲击牙齿听音辨龋，他用扳手叩击井壁，听回声衰减里的电磁谐振偏移。
老赵的语音在加密频道炸开时，陆昭正将一枚微型震动传感器贴在井盖内侧铰链轴心。
金属微凉，震感传导清晰。
“有反应！”老赵语速急促，背景音里键盘敲击如雨，“追踪器已激活！但对方反侦察能力极强——他绕开了三个主干道监控盲区，现在正驶向云岭疗养院B区旧档案楼！”
陆昭没应声。
他调出陈默的档案照片，指尖停在对方右耳后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浅褐色疤痕上——那是早期脑机接口植入术的切口。
而此刻，他平板上正跳动着另一组数据：过去七十二小时，滇西南气象塔广播频段中，128.4赫兹基频的相位扰动次数，激增了47%。
“母亲”在躁动。
她在确认新容器的心跳，也在等待一个……她以为早已死透的旧频率重新接入网络。
陆昭关掉平板，抬头望向远处B区档案楼尖顶上那只锈蚀的铜制风向标。
它正缓缓转动，箭头所指，并非风向，而是疗养院地下二层——那扇从未在任何图纸上出现过的、标注为“通风管道检修口”的铅门。
他摸了摸耳后，那里没有疤痕，只有一小片尚未愈合的擦伤——昨夜强行拆卸调制解调器时，被裸露的电路板边缘划破的。
血痂底下，皮肤微微发烫。
像某种信号，正在皮下悄然升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