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十七分,梧桐里17栋的楼道灯终于彻底熄灭。
陆昭站在疗养院正门台阶下,仰头望去。
灰白主楼静得异常——没有晨练老人,没有推婴儿车的护工,连鸟鸣都稀薄如断线。
玻璃幕墙映着铅灰色天光,像一块巨大而冰冷的墓碑。
他胸前的临时工牌在微光里泛着哑光,编号“SZ-XL2023-001”,与王秀英家中药柜里那瓶药的批号,只差一个字母。
他没走正门。
绕至西侧消防通道时,陈默已蹲在锈蚀的卷帘门前,手套未戴,指尖正沿门框底部缓缓刮擦。
一粒银灰色漆屑被捻起,在指腹碾开,幽蓝荧光一闪即逝。
“和古籍修复室刮痕同源。”陈默低声道,“但这里更薄——刚刷不到十二小时。”
陆昭没应声,只抬手按了三下耳后蓝牙。
老赵的声音立刻钻入左耳:“疗养院内网WiFi信号弱,但存在两个隐藏SSID:‘MY-SAFE-01’和‘MY-SAFE-02’。前者加密强度高,后者……是测试用的调试信道,密码是‘HuangLi2023’。”
“黄历?”陆昭脚步未停,却已在脑中将节气、胎龄、脐带血采集日程飞速叠合。
“不。”老赵语速极快,“是‘皇历’——仁济B区旧档案室编号前缀。他们用惯了。”
陈默忽然抬手,指向门楣上方——一枚不起眼的红外感应器,外壳边缘有细微划痕,镜头朝向内侧,而非通道入口。
“它不拍人。”陈默说,“它测体温、心率、呼吸频次。所有数据实时上传,但本地缓存只保留七十二小时。”
陆昭点头,从背包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是昨夜从王秀英家樟木匣底抢出的建筑图纸残页。
他摊开,指尖停在地下室标注处:“设备间”三个字被红笔重重圈住,下方一行铅笔小字几乎被磨平:“通风口×7|电力负荷:287kW|冗余设计:双回路+UPS|备注:非标制冷机组”。
287千瓦。足够支撑三台核磁共振仪,或一座中型手术室。
绝不是水泵和空调。
他抬眼,望向疗养院主楼西侧墙体——那里有一排细长通风百叶,间距均匀,每片百叶内侧,都嵌着一枚比米粒还小的黑色凸点。
不是摄像头。
是压力传感器。监测气流扰动频率。
“他们在听。”陆昭轻声说,“不是听人说话。是听心跳。”
陈默喉结一滚,没接话,只将撬棍抵住卷帘门底部缝隙,手腕一沉。
金属发出一声闷响,门锁弹开。
地下楼梯间弥漫着一股极淡的气味——初闻是消毒水,再嗅是福尔马林的甜腥,可当空气在鼻腔深处微微发凉时,那味道才真正浮现:戊二醛。
浓度极低,却精准得令人窒息。
殡仪馆法医助理最熟悉的气味之一,用于固定组织、延缓腐败。
在这里,却被当作日常消杀剂使用。
陈默脚步放得更轻。
他记得父亲说过:活人怕死,死人怕冷。
而此刻这地底,既无活人的温度,也无死人的滞重,只有一种被精密调控过的、恒定的十八度。
拐角处,一扇配电箱门虚掩着。
箱体表面印着“明远医疗·维保专用”,可陈默伸手一推,箱门竟向内滑开——后面不是电缆,而是一整面玻璃墙。
墙后,是间不足十平米的密闭监控室。
墙壁贴满A4纸,全是儿童心电图。
波形规整得反常,T波振幅一致,PR间期误差不超过0.02秒。
每张图右下角,都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
“HLA-A02:01|B46:01|DRB109:01|匹配度:92%”
“HLA-A24:02|B58:01|DRB115:01|匹配度:87%”
最后一张,墨迹新鲜,纸边还带着打印机余温:
“HLA-A02:01|B46:01|DRB109:01|匹配度:96%|样本编号:2023-0719-LZ”
陆昭站在玻璃墙外,瞳孔骤然收缩。
2023年7月19日。他生日前三天。
他没动,只朝陈默抬了抬下巴。
陈默会意,迅速从包里取出便携式WiFi探针,对准监控室角落一台闲置平板电脑。
屏幕亮起,自动跳转至登录界面——密码栏已预填,光标闪烁。
老赵的声音同时响起,压得极低:“系统后台进程检测到‘BioSync_V3’服务正在运行,每17秒向境外IP 185.193.72.144上传一次加密数据包。日志残留显示……昨夜23:17,执行过批量清除指令。但缓存区没清干净。”
平板屏幕倏然一跳,跳出一行未刷新的底层日志,
陆昭盯着那串字符,手缓慢收紧。
激活。
不是采集,不是检测。
是启动。
他忽然想起铜钱凹痕里那一丝震感——不是来自冷库,不是来自电台,而是更深的地底,某种与节气同步的搏动。
此时,疗养院主楼东侧儿童活动区,传来一阵模糊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