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转身，穿过监控室旁一道窄门，踏上通往一层的螺旋梯。
脚步声被厚地毯吞没，只有耳中老赵的语音还在继续：“我截获了一段未加密的广播协议……他们在用‘秋冬季免疫强化营’作幌子，实际调度的是‘承继程序’终期阶段。目标不是孩子——是母体。所有监护人，今早九点前必须签署《自愿离院知情同意书》。”
陆昭停步。
螺旋梯尽头，一扇磨砂玻璃门透出暖光。
门上贴着卡通太阳图案，下方一行手写体：“小星星班”。
他推门而入。
阳光斜切过彩色积木墙，在木地板上投下锐利光刃。
十几个孩子坐在软垫上，有的搭积木，有的涂画，有的安静啃手指。
没人哭闹，没人奔跑，连翻页声都轻得像羽毛落地。
陆昭目光扫过一张张小脸，最后停驻在靠窗角落。
一个男孩独自坐着，约莫六岁，穿洗得发白的蓝色卫衣，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面前摊着一盒木质积木，手指纤细苍白，正一块块拾起，又一块块垒高。
然后，突然停住。
他抬头，直直看向陆昭。
那一瞬，陆昭脊背微绷——男孩瞳孔收缩得极小，黑得不见底，却没有任何孩童该有的好奇或怯懦。
只有一种近乎成人的、被长久训练过的凝视。
男孩低头，手指翻飞，积木咔嗒拼合。
S-O-S。
三块红色积木，棱角分明，横竖错落，在阳光下像三枚烧红的钉子。
下一秒，他左手五指猛然扫过桌面。
积木坍塌，散落一地。
陆昭缓步走近，在他身侧半米处蹲下，影子轻轻覆上男孩膝盖。
他没碰孩子，只垂眸看着那双沾着木屑的小手，声音低而稳，像怕惊扰一只将醒未醒的蝶：
“你是不是……常听心跳声？”男孩的呼吸没有乱。
陆昭蹲着，影子覆在孩子膝头，像一道未落笔的判决。
他问出那句话时，声线平稳得近乎温柔，可耳内蓝牙正传来老赵压到极限的气音：“……心跳监测协议里，‘静音适应期’第三阶段，核心训练就是——听自己。”
话音未落，男孩瞳孔骤缩如针尖。
不是惊惧，不是回避——是条件反射式的闭锁。
眼轮匝肌微颤，下颌角绷紧半毫，连睫毛都未多眨一下。
这反应太熟了：陆昭在侧写档案里见过三次，全是长期接受生物反馈训练的受试者，被植入“应激性静默”指令后，对特定触发词的神经抑制。
SOS不是求救。
是校准信号。
三块红积木拼出的，是BioSync_V3系统每日晨间自检的同步频点——S（1.2Hz）、O（1.8Hz）、S（2.4Hz），对应窦房结起搏、房室传导、心室收缩的黄金节律窗。
而男孩扫散积木的动作，正是系统“中断响应”指令的手势模板——所有监控录像里，只要出现该动作，本地存储即刻覆盖前72小时数据。
陆昭在膝上轻轻一叩。
不是催促，是共鸣频率的试探。
男孩喉结滑动了一下，左手无意识蜷起，小指与无名指微微外翻——那是长期佩戴腕式压力传感器留下的肌肉记忆，指腹内侧有两道极淡的环形压痕，比寻常儿童浅，却比成人更窄。
说明设备型号专为六至八岁骨骼设计。
“你听得很准。”陆昭声音更低，几乎融进阳光里，“所以他们让你听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男孩没答。但右脚鞋尖，极其缓慢地、往左偏了三度。
——指向走廊尽头那扇标着“营养干预中心”的门。
门缝底下，一线冷白光正随某种低频震动微微明灭。
就在此刻，螺旋梯方向传来皮鞋踏在地毯上的闷响，由远及近，节奏沉稳，每一步间隔精确到0.8秒。
保安队长到了。
他堵在门口，身形高大，左臂肌肉虬结，右手随意插在裤袋里，可虎口处一道新鲜结痂的针孔，在斜射进来的阳光下泛着青紫——刚刺穿表皮不到十二小时，边缘组织尚未完全收缩。
陆昭缓缓起身，从公文包取出一张叠得齐整的A4纸，封面上印着市局心理评估中心钢印，编号“SZ-PSY-2023-0719”。
“王队长，”他微笑递过去，指尖在“压力源筛查”栏轻轻一点，“正好。您右手这针孔，和上周三体检报告里‘无偿献血400l’的记录，有点对不上——献血用的是肘正中静脉，针眼该在内侧。而您这个……”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方紧绷的下颌，“是皮下注射位，深度2.3毫米，药液含微量肾上腺素拮抗剂。用来压制应激性心悸的，对吗？”
保安队长脸色霎时褪尽血色。
远处，一声引擎低吼撕开寂静——沉钝、绵长，带着冷藏机组特有的压缩机嗡鸣，正从疗养院后巷加速驶离。
陆昭没回头。
他垂眸看着手中评估表右下角一行手写小字——那是他今早混入员工通道时，用指甲在纸背刮出的暗码：
「胎龄×28+3｜脐带血采集倒计时：06:58」
而腕表，正指向6:57:49。
他拇指抵住手机侧键，指腹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