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口刮擦声停了。
不是因为人走了,而是因为——屏住了呼吸。
陆昭的鞋跟无声碾碎一粒枯叶,身体已贴上西侧承重柱的阴影里。
水泥墙沁着寒气,透过衬衫渗进肩胛骨,像一根细针,沿着脊椎往上爬。
他没抬头,只用余光扫过头顶三米高的金属格栅——镀锌边沿有两道新鲜刮痕,呈斜向平行,角度一致,是同一人、同一动作、反复蹭拭留下的力痕。
不是慌乱,是试探;不是逃逸,是确认。
他缓步横移,靴底压着积灰地面,未扬起一丝尘雾。
三步后,蹲下。
右膝微屈,左手撑地,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拂过水泥缝边缘。
灰层厚薄不均,但正对格栅垂线的位置,有一枚半印——鞋印前掌清晰,后跟拖曳模糊,尺码约37码,窄足,弓形明显。
鞋底纹路是交叉菱形沟槽,边缘微卷,典型医院后勤人员配发的防滑橡胶底——耐腐蚀、抗血渍、静音性优于普通工装鞋,专供手术室外围及ICU转运通道使用。
手指捻起一撮灰,凑近鼻下。
没有铁锈味,没有机油腥,只有极淡、极冷的一丝碘伏气息——和疗养院静音室门缝下那缕消毒水后的甜腥,同源同质,浓度略高,像是刚喷洒不久,又被气流带到这里。
“老赵。”他喉结微动,声线压成一条绷紧的钢丝,“顶棚监控。”
蓝牙耳道里传来极轻的电流嘶鸣,随即是老赵短促的吸气声:“无外部探头。但……三分钟前,西山基站收到一次0.8秒的GSM信令接入。IMEI尾号7314——匹配妇幼中心已‘死亡’的麻醉师林砚,2023年6月19日停尸房心电图平直后,由周秉义亲笔签署《自然死亡确认书》。”
陆昭眼睫未颤。
可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骤然沉坠下去,像一块铅坠入深井。
林砚没死。
他只是被“格式化”了。
从一名掌握全院麻醉药物流向的临床医生,变成一把插在器官链最锋利处的手术刀——而刀柄,始终握在周秉义手里。
风在仓库外打了个旋,卷起半片塑料袋,啪地撞在铁网上。
陈默就在这时出声,极低,却像冰锥凿进寂静:“陆老师。”
他半跪在冷藏车底盘阴影里,镊子尖端夹着一枚巴掌大小的医用腕带——浅灰,柔韧,边缘已开始轻微水解,胶体表面浮着一层蜡质薄膜。
编号用激光蚀刻:B7-2023。
“可降解生物胶。”陈默指甲轻叩腕带背面,发出空腔回响,“植入周期设计为90天,皮下缝合点有双锚定结构。它掉出来,不是松脱——是被暴力剥离。创口在腕内侧,我看了,有新鲜组织液渗出,还没结痂。”
陆昭缓缓起身。
没看腕带,目光却已钉死在冷藏车敞开的车厢内壁——第七座保温舱底部,那行激光蚀刻的“BIO-SYNC|PHASE-7|SLEEP_PROTOCOL_INIT”正泛着幽微冷光。
B7不是地点。
B7不是编号。
B7是活体坐标,是权限密钥,是尚未闭合的脐带断口。
而此刻,那个本该躺在舱内、心跳同步于节气律动的孩子,已经不在。
转移尚未完成。
但执行者,已在头顶。
陆昭忽然抬手,将蓝牙耳机摘下一半,塞进耳道深处——不是为了听,是为了隔绝外界杂音,让颅骨共振更清晰。
他听见了。
不是风声,不是压缩机余震。
是某种极其规律的、高频低振的嗡鸣,藏在通风管道壁内侧,像一只金属蜂,在混凝土夹层里缓慢爬行。
方向:东侧。
他朝陈默与老赵的方向,极轻颔首。
两人立刻收声,陈默反手将腕带封入真空采样袋,老赵则迅速切断所有远程信号回传路径,只留单向音频通路。
陆昭转身,不再走中央空旷地带,而是贴着东墙阴影前行。
每一步都踩在旧管线投影的暗区里,影子被高窗斜射的灰光拉得细长,像一道正在延展的刀鞘。
墙上“危房拆除”红漆斑驳剥落,露出底下更旧的标语:“仁济冷链·安全第一”。
他脚步未停,右手却悄然探入公文包夹层——那里没有文件,只有一把折叠式强光笔,前端镀着哑光黑镍,开关拨片下方,刻着一行几乎不可见的凹字:
SZ-XL2023-001
和他胸前工牌编号,完全一致。
走廊尽头,一扇锈蚀铁门半开,门楣上焊着褪色标牌:东侧检修梯|禁行|限载300kg。
陆昭伸手,推门。
铰链发出干涩呻吟,像一声压抑十年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