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通风口上的旧鞋印(2 / 2)

门后,是盘旋向上的混凝土楼梯,扶手覆满蛛网,台阶边缘被无数双脚磨出光滑弧度。

墙壁嵌着一排废弃配电箱,灰绿漆皮龟裂,箱门虚掩,缝隙里透出一点微弱红光——不是指示灯,是某种待机状态的生物反馈频闪。

他停在第三级台阶上,俯身,指尖抚过最近一台配电箱外壳。

灰尘之下,隐约可见一行蚀刻小字:

明远医疗·B7维保专用|2023.07.19|校准中

日期,正是今晨。

他缓缓拉开箱门。

里面没有电缆,没有断路器。

只有一部老式对讲机,黑色塑料壳,侧面贴着磨损严重的胶布标签,频道旋钮卡在第7档。

微弱电流声正从听筒里漏出,断续、沙哑,像隔着一层浸水的棉布:

“……B7节点……未响应……重复,未响应……”

“……备用协议启动……倒计时……”

“……请确认……是否……执行……清零指令……”

声音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轻的、金属盖板被掀开的“咔哒”声——

仿佛有人,正站在对讲机另一端,刚刚按下通话键。

陆昭的指尖还停在对讲机冰冷的塑料外壳上,那声“咔哒”余震未散,像一枚细针扎进耳膜深处——不是机械触发,是人为按下的确认音。

他喉结微滚,没动,也没呼吸,只让瞳孔在昏光里缓缓收缩,将那句断续指令重新碾碎、重组:“B7体温稳定……走老水道,天亮前必须进实验室。”

“老水道”——不是市政排水主网,不是图纸备案的检修支管。

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市立医院迁建时,为规避地质沉降私自暗埋的混凝土虹吸渠,内径仅1.2米,坡度陡,常年渗漏,二十年前就被划入“结构性废弃”名录,连管网GIS系统都已抹去坐标。

可这声音知道。

那沙哑腔调……压着气声,尾音略拖,右声带轻微充血导致的微颤——和十年前卷宗里那份被技术科标注为“音频信噪比过低、无法声纹建模”的匿名线人录音,重合度高达87.3%。

当年父亲陆振华死前三小时,曾手写便签夹在案卷最底层:“线人说‘他们用婴儿心率同步节律器骗过监护仪’,我查了,全市只有明远医疗2012年试产过原型机……但没人信。”

没人信,因为线人没露面,没留证,只有一段被干扰七次的通话。

而此刻,这声音正从锈蚀配电箱腹中,活生生地喘着气。

陆昭慢慢收回手,指腹在箱沿蹭掉一点灰,却没擦掉那点微麻的触感——像碰了通电的旧电线。

他转身欲下阶,靴底刚离第三级水泥台阶,衣袖却被一股极轻却异常执拗的力道拽住。

是陈默。

他半蹲在楼梯转角阴影里,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左手仍捏着真空袋,右手却抬得极低,食指垂直指向地面积水——一洼浅褐浑水,浮着油膜与几根灰白纤维,正微微荡漾。

水中央,一只儿童拖鞋。

粉蓝拼色,EVA软底,左脚,鞋尖朝上,鞋口微张,像一张无声翕动的嘴。

陆昭蹲下,没碰。只垂眸三秒。

鞋内侧,靠近足弓处,绣着两行稚拙小字:

林小雨

2023·春

——正是沈清昨夜发来的《B7关联人员初筛表》里,唯一一名“家属签署《暂未失联声明》但连续48小时无生物信号反馈”的女孩。

户籍显示,她母亲三年前病逝,父亲是明远医疗旗下养老院护工,上月因“操作失当致老人坠床”被辞退,当天下午,其子林小雨转入明远附属疗养中心“日间照护部”。

巧合?不。是锚点。是故意留在水里的钩。

陆昭忽然抬手,解扣。

动作快而静,衬衫袖口滑至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线条。

他脱下深灰外套,抖开,兜头覆下——不遮鞋,而是以布料内衬完全包裹拖鞋整体,只留鞋底朝外,悬空托于掌心。

布料微皱,隔绝了空气、湿度、乃至他自身皮肤脱落的角质碎屑。

“老赵。”他启唇,声线平得像尺子量过,“调市政2005年前地下管网原始图谱,重点标出所有未注销的‘虹吸式老水道’接口。我要——”他顿了半拍,目光扫过配电箱上那行蚀刻小字,“——明远医疗B7维保专用通道的物理接入点。”

话音未落,远处,一声沉闷的“咕咚”从混凝土深处传来。

不是落石。

是铁栅盖板被顶开后,又缓慢合拢的滞涩回响。

紧接着,是水流被急速抽离的嘶鸣,由近及远,带着一种黏稠的、仿佛拖曳着什么柔软之物的节奏。

哗……嗒。

像心跳,在地底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