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腕微抬,石子无声离手,划出一道极低的弧线,“嗒”一声轻响,落于油膜中央。
水面微漾。
油膜裂开,旋即向四周退散——而就在那涟漪尚未平复的刹那,一点乳白硬物,缓缓从水下浮起。
半截,扭曲,接口处朝上,断口参差,像被暴力扯断。
陆昭的手电光,静静停在那截输液管末端。
接口金属环内侧,蚀刻着四字小字:
明远生物陆昭的瞳孔在光斑跃动的刹那骤然收缩。
不是因为那盏灯——而是因为光落下的角度。
无影灯的冷白光柱垂直切开黑暗,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剖开排水渠尽头的混沌。
光晕边缘锐利得不自然,没有漫射,没有热晕,是专业级LED阵列才有的光学收敛性。
这光不该出现在废弃医院锅炉房的排水井里,更不该在此刻亮起——它本该是陷阱启动的倒计时,而非欢迎仪式。
他扑倒陈默的动作没有半分迟疑,肌肉记忆早于意识下达指令:左肩下沉,右肘锁喉式压住对方后颈,整个人旋身横移,用自己后背撞向左侧渠壁。
水泥粗粝的刮擦感瞬间撕开衬衫,火辣辣地烧进皮肉。
几乎同时,“咄”一声闷响,弩箭尾羽震颤着钉入他方才站立处三寸外的墙面,箭杆犹自嗡鸣,像一条被激怒的毒蛇在混凝土里吐信。
老赵的惊呼卡在蓝牙频道里,变成一串急促的电流杂音。
陆昭没回头。
他伏在湿滑青苔上,鼻尖距水面仅两指宽,呼吸压得极浅,却将全部注意力钉在前方——那盏灯下,光锥最浓烈的核心区。
手术台轮廓浮现了。
不锈钢台面反射着刺目的光,边缘有新鲜刮擦痕,是匆忙拖拽留下的。
台面中央,一个瘦小的身体蜷成虾米状,四肢被医用约束带固定,手腕脚踝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白,但胸廓正以微弱却持续的频率起伏。
林小雨。
七岁,失踪三十七小时,最后一段手机定位信号消失于西山冷储B区电子围栏边缘。
陆昭的指尖陷进渠底淤泥。
不是紧张,是某种更冷的东西在血管里游走——推演完成的确认感,比寒水更刺骨。
输液管断裂面呈47度斜角,断口纤维向内卷曲,说明外力来自左下方,且施加时存在明显旋转扭矩;接口金属环内侧蚀刻的“MY-SH--Δ7”编码,对应明远生物内部冷链运输车第七批次改装记录,而该批次唯一未报废的车辆,今晨六点十七分驶入第三医院旧址地下停车场——车牌号被雨水冲刷过,但底盘残留的胎纹与渠底碎石吻合度92.3%。
他们不是追错了方向。
是韩明远把路线图,亲手塞进了他们的逻辑链条里。
故意让止血棉浮出水面,故意让油膜暴露涂层色号,甚至故意让热成像暴露恒温区……所有线索都像手术缝合线般严丝合缝,只为了把他们引到这盏灯下。
可真正的破绽,藏在“时间差”里。
脐带组织碎屑UV荧光强度衰减曲线显示离体约5小时12分钟;异氟烷残留浓度反推释放时长为4分23秒;而输液管断裂瞬间产生的湍流扰动,在ATP检测仪捕捉到的微生物活性峰值图谱上,标记为……00:00:09.8。
九点八秒。
孩子在被移动中苏醒、挣扎、试图挣脱约束带——然后被强行折断输液管,以阻断实时生命体征回传。
她还清醒着。
陆昭的视线从手术台缓缓上移,掠过台边悬垂的监护仪导线,掠过无影灯支架上未拆封的备用灯泡包装盒(印着明远生物LOGO),最终停在手术台上方通风管道格栅的阴影里。
那里,一枚微型广角镜头正微微转动。
镜头盖掀开了一道缝。
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