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灯的光锥像一道垂直坠落的审判之刃,劈开排水渠尽头的混沌,也劈开了陆昭视网膜上最后一丝犹豫。
林小雨蜷在不锈钢台面上,像一枚被钉在解剖板上的蝶蛹。
监护仪屏幕幽幽跳动着微弱却执拗的绿线——心率82,血氧94%,呼吸节律紊乱,但活着。
她左脚踝裸露在外,皮肤泛青,脚背上还沾着半点未干的渠底淤泥,与手术台无菌环境形成刺眼的割裂。
持针者站在光晕边缘,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灰白,浮着薄雾般的倦意,瞳孔却冷得像冻湖深处的石子。
他左手抬起,注射器针尖在强光下划出一道细锐银芒,正缓缓逼近颈动脉搏动处。
药液澄澈无色,标签已被撕去,但陆昭认得那支针管的弧度、那枚活塞推杆末端的微凹刻痕——明远生物定制版,专用于短效神经抑制剂的靶向递送。
就在针尖距皮肤不足两厘米时,那人忽然侧过半张脸,目光斜刺而来,嘴角牵起一丝极淡、极僵的弧度。
“陆医生。”声音被口罩闷住,却奇异地清晰,“你父亲当年若选合作,何至于死?”
陆昭没眨眼,甚至没呼吸加重。
他只是盯着对方左手虎口——那里一道陈年旧疤蜿蜒如蜈蚣,皮肉翻卷,是十年前市立医院手术室火灾后留下的二级烫伤。
档案里写:张振国,麻醉科副主任,2013年11月23日当晚值夜班,次日晨被发现死于更衣室,死因一氧化碳中毒,遗体移交殡仪馆前已确认身份。
可眼前这双手,正稳稳握着一支即将刺入活体颈动脉的针。
“现在轮到你了。”张振国喉结一滚,针尖微颤,却未偏移,“救她,或成为B7。”
话音未落,蓝牙耳道里炸开老赵嘶哑的急报:“门禁锁死了!液压闸板已落,热成像显示内部无其他出口!警方最快十分钟破拆——但我在旧系统底层挖到应急排风协议!启动后三十秒内释放高浓度CO?,成人昏迷,孩子……缺氧阈值只有18秒!陆昭,你只有一次选择权!”
陆昭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时间紧迫,而是因为这句话本身——太完整、太精准、太像一句提前写好的台词。
周秉义要的从来不是他救人,也不是他赴死。
他要的是陆昭在“拯救”与“资格”之间,亲手撕开一道裂缝,再把那道裂缝,裱进B7的准入档案里。
就在此刻,陈默无声挪步至墙角器械车旁。
金属车轮压过积水,发出极轻的“吱呀”。
他俯身,指尖扫过一排磁吸固定的柳叶刀、持针钳、骨膜剥离器……最终停在最底层那把钛合金骨凿上。
凿柄微晃,松动半寸。
他拇指按住尾端旋盖,轻轻一拧——中空凿柄内,一枚米粒大小的红色指示灯,在幽暗里无声亮起。
“录音笔。”他压低嗓音,几不可闻,“他们在录我的反应。也在录你的——每一个字,每一次心跳。”
陆昭听见了。
也看见了——张振国右耳后,耳廓下方,有一粒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痣。
十年前卷宗照片里,张振国穿白大褂站在医院台阶上,阳光斜照,那颗痣清晰可见。
而此刻,那颗痣,正随着他吞咽的动作微微起伏。
陆昭忽然抬高音量,声线平稳,甚至带点门诊问诊式的温和:“张医生,你女儿去年在明远小学跳级了吧?校长说她特别怕打针。”
空气凝了一瞬。
张振国握针的手指,极其细微地绷紧了半分。
针尖悬停,离皮肤仅剩一毫米,却不再下压。
他眼睫垂落,阴影盖住瞳孔,可那只搭在注射器活塞上的拇指,指腹肌肉倏然收紧,又缓缓松开——一个暴露控制欲的微动作。
陆昭的目光却已越过他肩头,钉在手术台旁一张折叠椅的扶手上。
那里搭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浅灰西装外套,左胸口袋露出半截硬质卡片边角——明远附属疗养中心“纯净计划”特邀观察员证。
他往前踏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