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顺着陆昭的额角往下流。
监护仪的蜂鸣已不是警报，是垂死前的抽气——“嘀、嘀、嘀……”节奏越来越慢，每一次跳动都拖着滞涩的尾音。
屏幕上的数字停在31，心率曲线塌成一道将断未断的横线。
陆昭的手指还压在林小雨颈侧动脉上，指腹下搏动微若游丝，却真实存在。
不是假死，不是电极脱落，是迷走神经被精准按下了减速键。
他猛地抬头，目光盯在她右耳后那粒蓝斑上。
淡得几乎看不见，可一旦盯住，便觉那颜色在皮肤下微微浮动，像一滴被体温焐热的墨汁，正沿着毛细血管悄然洇开。
记忆炸开——不是画面，是父亲旧案卷宗里一页泛黄的铅笔批注，夹在“11·23案”物证分析附录第三页下方，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周秉义偏好经皮缓释毒素，不靠注射，不靠吸入，靠体温激活。贴剂薄如蝉翼，无味，无痕，七十二小时内分三次释毒。首剂致窦性心动过缓，次剂抑制呼吸中枢，终剂……停跳。”
当时他以为那是推测。现在，那粒蓝斑就是盖在判决书上的指纹。
生理盐水是幌子。
针管是道具。
真正的杀招，早在张振国靠近手术台前，就已无声无息地贴在孩子耳后。
陆昭喉结一滚，没出声，只左手迅速扯下自己左袖口——衬衫布料吸饱了喷淋冷水，沉甸甸地坠着寒意。
他指尖一捻，布面拧出细流，随即覆上林小雨耳后那片蓝斑，用力按压。
低温会延缓皮下毛细血管扩张，压制毒素扩散速率。
不是解药，是抢时间。
“老赵！”他声音绷得极紧，却异常平稳，“查市三院2005年麻醉科药品库存系统——所有东莨菪碱出入库记录，重点筛‘术后镇静辅助剂’条目，权限调最高级，我要经手人、审批人、领用人三重交叉比对。”
蓝牙那端传来键盘敲击声，密集如雨打铁皮。
三秒后，老赵嗓音发干：“有了！2005年11月20日，东莨菪碱单次申领10支，用途栏写‘B7适配测试’，审批人……张振国。备注栏有一行小字，系统残留未删：‘B7适配测试需配合神经抑制，确保供体安静。’”
“供体”二字像冰锥扎进耳膜。
陆昭瞳孔一缩，没再追问。
他不需要解释——“供体”从来不是器官捐献者，而是活体容器。
清醒，但不能反抗；有意识，但无法呼救；心跳要稳，呼吸要匀，脏器活性必须维持在峰值——只为等某个时刻，被切开，被取用，被标注为“B7”。
他侧眸扫向器械车。
陈默已蹲在车旁，手套未摘，正从底层抽屉里取出一盒未拆封的儿科退热贴。
包装素白，印着明远生物LOGO，批号清晰：MY-PED--Δ7，与输液管接口蚀刻编码完全一致。
他撕开一片，凑近鼻端嗅了嗅，眉头骤然锁死：“薄荷脑、水杨酸甲酯……但有异香。”他顿了顿，指尖捻起贴片边缘，在灯光下对着反光细看，“水杨酸甲酯本该带甜腥，这味儿底下压着一股苦麻——东莨菪碱的特征性气味。混得极细，靠嗅觉只能辨三分，但剂量……足够让一个七岁孩子心率降到临界值以下。”
陆昭没应声，只将浸冷水的布片又按紧一分。
水珠顺着林小雨耳廓滑落，渗进她湿透的衣领。
她睫毛颤了一下，极轻，却未睁眼——不是昏迷，是神经抑制下的强直性昏睡。
就在这时，张振国忽然动了。
不是攻击，不是后退，而是膝盖一软，重重砸在积水里，溅起浑浊水花。
他口罩半滑，露出青灰的下颌，手指松开注射器，垂在身侧，微微抽搐。
那双曾稳稳握住麻醉针的手，此刻抖得像风里残烛。
他嘴唇翕动，声音嘶哑破碎，仿佛从肺腑深处硬生生抠出来的：
“她说过……只要我做完这次，就让我见女儿……”
陆昭缓缓蹲下。
水漫过他膝盖，刺骨寒意顺着裤管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