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看张振国的脸,目光落在对方右耳后那颗痣上——它还在微微起伏,随着吞咽,像一颗不肯停跳的心。
然后,他抬起眼,直视那双失焦的灰白色瞳孔。
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像手术刀悬在最后一层筋膜之上,尚未落刀,却已剖开所有伪装。
“你女儿,”他开口,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冰层下凿出,“根本不在。”水汽在手术室顶灯下浮游,像一层将散未散的灰雾。
陆昭手臂上那道刀口不深,却精准割开了前臂浅静脉——血珠涌出,温热、浓稠,一滴、两滴、三滴……坠入氧气湿化瓶中,撞开澄澈蒸馏水,晕开淡红涟漪。
血红蛋白与脂溶性东莨菪碱衍生物发生微弱但可测的非特异性结合,无法中和,却能延缓其跨血脑屏障速率。
这是教科书没写、期刊未载、只存在于他父亲手写笔记边缘的一行小字:“战地急救无药时,自体血氧合液可搏三至五分钟神经窗口。”——当年陆振华在边境缉毒行动中,用自己血救过一个中毒昏迷的线人。
林小雨鼻腔里的导管随着她微弱呼吸起伏,氧气流量调至最大,但监护仪上那道横线仍在缓慢下坠:29……28……心率曲线像被无形之手往下拽,每一次跳动都比前一次更滞重。
张振国瘫坐在积水里,脊背佝偻如折断的枯枝。
他右耳后的痣还在起伏,可那不是心跳,是神经源性震颤——长期精神高压下自主神经崩溃的征兆。
他嘴唇仍在翕动,声音却已不成调:“……名单……第七名……我亲手签的胎心监护单……她胎动很有力……”
“胎动有力?”陆昭忽然开口,声线低而锐,像镊子夹住一根断裂的缝合线,“那你记得她左足底有几颗痣?”
张振国猛地一怔。
陆昭没等他答。
他抱着林小雨后退半步,膝盖抵住器械车边缘,从陈默刚递来的物证袋里抽出一张泛黄的产科交接单复印件——那是老赵三秒前从市妇幼2018年电子档案废墟中扒出的原始扫描件,纸边焦黑,疑似曾被焚烧未尽。
“你签的是‘产妇周秀兰’,不是‘张秀兰’。你妻子改过名,婚前叫周秀兰——和‘11·23案’第一个受害者同名。周秉义知道。所以他把你的女儿编进‘纯净计划’第七号供体名单,连编号都仿照当年你父亲查过的‘B7’代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振国骤然收缩的瞳孔:“但2018年11月23日零点十七分,你妻子分娩记录显示——胎儿娩出即无生命体征,脐带绕颈三圈,羊水重度粪染。死亡证明编号:FY--007。你处理的不是活产婴儿,是你妻子子宫里早已停止搏动的第七个‘B7’。”
张振国喉结剧烈滚动,仿佛吞咽着玻璃碴。
他突然抬手抠向自己右耳后那颗痣——指甲掀开薄皮,底下竟是一小片银灰色金属贴片,边缘渗出淡蓝荧光胶质。
他嘶吼一声,不是愤怒,是崩塌:“他骗我……他让我每天听她的哭声录音……说只要做完这次……就能听见真的……”
话音未落,他右手猛地插进左脚鞋垫夹层,撕开内衬,甩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钛合金芯片——表面蚀刻着螺旋状生物纹路,中央嵌着一颗微缩LED,正以急促频闪跳动红光。
“主控密钥……”他声音碎成气音,“锅炉房……温控箱第三格……密码是……她出生日期倒写……但……启动后……只有90秒。”
陆昭一把抄过芯片,指尖触到冰凉金属的瞬间,老赵的声音劈开通讯频道:“锅炉房温控箱已激活自毁!红外热成像显示箱体内部温度正以每秒3℃飙升——倒计时:01:27……01:26……”
陈默已冲向门口,芯片塞进防水袋咬在齿间,白大褂下摆翻飞如刃。
陆昭却没动。
他低头看着怀中林小雨——她睫毛又颤了一下,这一次,眼睑下眼球微微转动。
毒素正在退潮。不是因为氧气,不是因为血,而是因为……她醒了。
不是清醒,是大脑在缺氧临界点触发的原始应激反应:迷走神经反射性反向激活,强行拉升心率。
监护仪屏幕猛地一跳——
32。
33。
34。
那道将断未断的横线,开始向上拱起微不可察的弧度。
陆昭缓缓吸气,将林小雨往怀里收得更紧些。
她后颈皮肤滚烫,耳后蓝斑颜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浅、发灰,最终隐入肤色之下。
他抬头,望向手术室唯一一扇高窗。
窗外,城市灯火如海,而远处某处,一座废弃锅炉房的烟囱正无声吐出第一缕青白蒸汽——
那不是余热,是倒计时熔断保险丝时,金属灼烧空气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