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没响,但时间在耳道里嘶鸣。
陆昭的指尖仍压在林小雨颈侧——搏动微弱却确凿,像沙漏底部最后一粒悬而未落的细砂。
34……35……监护仪上那道横线正一寸寸抬升,可他的太阳穴突突跳着,不是为这微弱复苏,而是为门外那串正在坍缩的数字:01:13……01:12……
九十分钟?不。是九十秒。
老赵的吼声还在耳内震荡:“温控箱第三格下方串联电阻!物理豁免位!绝缘镊子短路它——别碰外壳!汞平衡装置连着雷管引信,晃动超0.3毫米就炸!”
陈默已冲出手术室,白大褂下摆翻飞如刀锋割开湿气,齿间咬着防水袋里的钛合金芯片,脚步踏在积水地砖上,每一步都踩在倒计时的刃口上。
陆昭没追。
他右膝微沉,单膝跪进冰水里,左手却如鹰隼般探出,一把扣住张振国松垂的手腕——那只曾签下七份胎心监护单、撕开过三具产妇腹腔、也刚刚掀开自己耳后金属贴片的手。
药箱被拽离张振国怀中,卡扣崩开,铝壳弹跳两下,停在陆昭靴尖前。
他没看标签,只凭指腹触感辨出两支安瓿——玻璃壁厚、锥形底、橡胶塞微凸,是阿托品注射液。
标准剂量0.5g/l,拮抗东莨菪碱对M受体的过度抑制,起效快,半衰期短,正适合此刻的神经悬崖。
“通风循环泵!”他将药剂甩向陈默背影,声音不高,却像手术刀切开空气,“拆滤网,直注主气流管!用气溶胶扩散——覆盖整个B7实验区!现在!”
陈默头也不回,右手凌空一抄,两支药剂稳稳入掌。
他冲过走廊拐角时,左肩撞上消防栓箱门,金属嗡鸣一声,人已消失在应急灯幽绿的光晕里。
手术室内只剩水声。
喷淋头仍在滴水,嗒、嗒、嗒……像心跳的残响。
林小雨呼吸渐稳,胸廓起伏加深,可她耳后那片皮肤依旧泛着死灰余韵——毒素未清,只是被低温与自体血氧合液硬生生拖住了溃散的脚步。
陆昭低头,目光扫过器械车旁那台医用真空吸引器。
银灰色机身,压力表指针静止在-0.08MPa。
他扯下林小雨面罩,迅速拔掉输氧管接头,反向拧进吸引器负压出口。
旋钮一拧,电机低吼,气流方向逆转——不再是抽吸,而是加压推送。
“噗”的一声轻响,林小雨喉间溢出一缕极淡的、带着苦杏仁尾调的腥气。
那是东莨菪碱代谢中间产物,正被高压气流从肺泡深处强行“泵”出。
他动作未停,右手仍稳稳压着她颈动脉,左手却缓缓抬起,指尖在空气中虚划一道弧线——终点,是瘫坐在积水里的张振国。
那人双眼失焦,嘴唇翕动,耳后那块被指甲掀开的皮肉下,银灰贴片边缘正渗出淡蓝荧光胶质,像某种活体电路在垂死闪烁。
陆昭俯身,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纹:“韩明远设锅炉房自毁程序,逻辑闭环很干净——抹除所有知情人,包括你。”
张振国眼睫猛地一颤。
“他给你密钥芯片,却没告诉你,第三格密码输入后,系统会自动触发‘冗余清除协议’。”陆昭顿了顿,目光钉进对方瞳孔,“你耳后的生物反馈贴片,实时上传你的神经电位、皮电反应、心率变异率——只要检测到你供出核心信息的意图,或者……情绪波动超过预设阈值,温控箱就会提前引爆。”
水珠顺着陆昭额角滑落,砸在张振国面前的积水中,碎成八瓣。
“你不是执行者。”陆昭的声音压得更低,像耳语,又像宣判,“你是待销毁的证物。”
张振国喉结剧烈上下滚动,仿佛吞咽着滚烫的玻璃碴。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右耳后那颗痣,正随着每一次无意识的吞咽,微微起伏——可这一次,那起伏不再规律。
像一台被拔掉校准芯片的旧钟,齿轮咬合错位,秒针开始打滑。
他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不是恐惧,不是悔恨,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认知基座被撬动时,发出的无声脆响。
陆昭静静看着,没催,没逼,甚至没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