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把手指，更重地按在林小雨颈动脉上。
一下，又一下。
像在数着，某个人脑内，最后一道逻辑防线崩塌前的倒计时。
水声停了。
不是喷淋头终于枯竭，而是某种更沉、更稠的液体正从门缝底下，悄然漫入。
陆昭的瞳孔在幽绿应急灯下骤然收缩——那不是水。
没有反光，却泛着一层黏滞的、近乎凝固的暗红，像冷却的血浆混着铁锈，在积水表面拖出细长而诡谲的油膜状纹路。
它无声地爬过地砖接缝，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吞噬意志，所过之处，原本漂浮的消毒棉絮边缘迅速卷曲、发黑、嘶嘶冒起一缕几乎不可见的白烟。
他鼻腔里猝然撞进一丝气味：极淡，却锋利如刀——苦杏仁的尾调尚未散尽，底下已钻出一股尖锐的、金属被灼烧后的腥气，再往深里压，是硝酸特有的、令人牙根发酸的刺鼻甜香。
浓硝酸。
但绝非纯品——杂质在反应，正在缓慢分解，释放出亚硝酰阳离子与游离氯气的混合毒雾。
这气味，和张振国耳后贴片渗出的淡蓝荧光胶质，在分子层面共振。
逻辑链瞬间闭合。
韩明远从没指望温控箱爆炸能“干净”收场。
他真正要毁的，从来不是锅炉房本身，而是这间手术室——这间被改造为活体神经毒素测试场的“B7核心舱”。
温控箱自毁，是障眼法；强酸腐蚀，才是最终清洗程序。
物理湮灭，比火药更彻底，连碳化残渣都不留。
张振国供出的“第三格即排水阀”，此刻有了新的注脚：淹没证据区？
不。
是淹没……铅门下方的液压密封槽。
水位抬升，会触发预埋在门框夹层里的压力感应器——那才是强酸储罐的释放开关。
韩明远把人性对“水”的本能恐惧，精准焊进了杀人逻辑的齿轮里。
陆昭的目光扫过林小雨。
她胸廓起伏微弱得几乎停滞，心电监护仪屏幕上的波形已塌陷成一条绵长、平缓、带着致命规律性的直线——深度昏迷，心率震荡引发的自主神经全面抑制。
低温延缓了毒素代谢，却也拖垮了代偿能力。
她现在不是病人，是待处理的“生物样本”，而韩明远，正用最古老也最暴烈的化学方式，执行最后的“样本销毁”。
他右膝仍跪在冰水里，左手下意识按在林小雨颈侧，指腹能清晰感知到那微弱搏动正以毫秒级的速度衰减。
时间不是九十秒了。
是此刻。
是下一秒。
门缝下的暗红，已漫过他左脚运动鞋的橡胶底边，正沿着鞋带孔隙向上攀援，蚀穿纤维的细微“滋滋”声，第一次清晰可闻。
陆昭没看张振国。
那人早已瘫软如泥，瞳孔涣散，嘴角抽搐着，正无意识舔舐自己渗血的下唇——那是肾上腺素耗尽后，身体在啃噬自身神经末梢。
他缓缓松开林小雨的颈动脉，指尖沾着一点微凉的汗与更冷的水渍。
然后，他抬起手，不是去扶她，也不是去碰任何器械，而是用拇指，极其缓慢地、用力地，抹过自己左手虎口处一道早已结痂的旧疤——那是十年前，父亲陆振华牺牲前夜，教他拆解老式警用无线电时，被飞溅的焊锡烫出的印记。
疤痕微凸，像一道沉默的引信。
暗红色的液体，已漫至操作台基座第一级不锈钢踏板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