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在蔓延。
不是血，却比血更灼目——浓稠、油亮、泛着虹彩的光晕，像熔化的毒液，正从防爆铅门底部那道仅三毫米的缝隙里，无声而执拗地挤入。
它舔舐不锈钢地漏格栅的瞬间，金属边缘发出极轻的“嘶”声，一缕青烟腾起，随即被冷凝水汽吞没。
地板接缝处的环氧树脂开始发白、起泡、蜷曲，细小的气泡在液面下密密炸开，那是硝酸与混凝土中碳酸钙剧烈反应的喘息。
陆昭没看门，也没看张振国瘫软如泥的躯体。
他俯身，一手穿过林小雨膝弯，一手托住她后颈，动作快而稳，像托起一件即将碎裂的精密仪器。
她耳后那点幽蓝荧光仍在明灭，节奏未乱，可搏动已微弱得几乎无法用指尖捕捉——0.31秒的延迟，正滑向临界值。
他将她轻轻放上手术台，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一场正在消散的梦。
台面冰凉，她皮肤却烫得反常，是MY-2003衍生物在烧蚀神经末梢时释放的代谢热。
目光扫过墙角器械柜——最底层，一只灰蓝色工业级密封桶半隐在推车阴影里，标签撕去，但桶身压印的“NaHCO?·USP”字样在无影灯下泛着哑光。
他抬脚一踹。
桶盖崩飞，雪白粉末轰然泼洒，在强酸漫过的地面上撞出一片刺眼的雾障。
他抓起一把，沿着手术台四条不锈钢支脚根部倾倒。
粉末遇酸，刹那沸腾——不是燃烧，是剧烈的中和反应：碳酸氢钠与硝酸碰撞，瞬间生成大量二氧化碳气体、水和硝酸钠。
泡沫翻涌而起，乳白、厚实、带着细微颗粒感，迅速在台脚周围堆叠、膨胀，形成一道微微起伏的环形堤坝。
气泡破裂时发出细密“噗噗”声，蒸腾的湿气裹挟着微弱的咸腥味，在酸腐气息中硬生生撕开一道呼吸的缝隙。
屏障，只有三分钟。
门外传来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陈默已架起便携式等离子切割机，枪口对准铅门合页处，蓝白色电弧滋滋作响，灼热气浪隔着门板扑来。
“停！”陆昭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穿噪音，“门体夹层灌注铝热剂，切割弧光会触发铝粉与氧化铁的放热反应——温度峰值两千度，持续时间十二秒。你切开的不是门，是焚化炉。”
切割声戛然而止。
陆昭没等回应，已转身扑向天花板角落的通风检修口。
他跃起，肘部猛击合金盖板，一声闷响，盖板弹开，露出下方纵横交错的银色管道。
他指尖急速掠过几组阀门标识，最终停在一根标注“LOX—B7”的粗壮液氧主管上——减压阀手轮蒙着薄灰，下方压力表指针死死咬在“8.4MPa”。
“老赵！”他对着耳道通讯器低吼，“截断B7区所有外部供氧链路，只留这一路！我要它泄压，但不爆炸——把流量调到最小阈值，让氧气以可控速率逸出！”
耳道里传来老赵急促的敲击声：“……收到！正在剥离冗余协议……三秒……两秒……”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像冰晶碎裂。
紧接着，整间手术室空气骤然变薄——耳膜微胀，呼吸一滞，连监护仪屏幕都轻微闪烁了一下。
窗外霓虹灯光透过观察窗玻璃，似乎都黯淡了半分。
气压在降，酸液表面张力随之减弱，渗透速度肉眼可见地迟滞了一瞬。
就在此刻，陆昭走向手术室中央的壁挂式对讲主机。
他摘下口罩，露出下颌绷紧的线条，手指按下内部频道键，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播报天气预报：
“韩总，实时参数同步：当前酸液pH值1.2，温度62.3℃，中和反应速率1.8ol/s，CO?生成量每秒1.4升。泡沫层厚度已达8.7厘米，预计屏障失效时间——三分十一秒。您设计的腐蚀路径很精准，但忘了碱性缓冲层会改变局部离子浓度梯度，导致酸液在混凝土毛细孔道中的扩散系数下降19%。”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监控探头红外指示灯那一点微弱的红光，语速不变，字字清晰：
“现在，它正沿着您预留的排水管槽逆向爬升——离B7-NEUROFEED主控箱散热口，还有23厘米。”
通讯器另一端，传来一声极其短暂、却异常沉重的吸气声。
不是通过扬声器，而是老赵实时截获的远程音频流里，那声吸气被放大了三倍——胸腔扩张幅度异常，气流通过狭窄声门时产生高频杂音，是交感神经剧烈应激下的生理性失衡。
陆昭嘴角极淡地牵了一下，没笑。
他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张振国身上。
那人仍瘫坐在折叠椅里，汗水浸透衬衫，粘在嶙峋的肩胛骨上。
他眼珠缓慢转动，瞳孔深处，溃散的混沌之下，有什么东西正被强行撬开一道缝隙——不是求生欲，是逻辑残片在绝对压制下，本能的、绝望的校准。
陆昭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空无一物。
“张医生，”他声音低沉，却像手术刀划开一层薄薄的皮膜，“你女儿的‘纯净计划’入学资格，需要活体监护人签字。”
张振国喉结剧烈一滚。
陆昭没等他回答，只缓缓收回手，指尖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指向手术台下方——那里，一块锈蚀的检修盖板微微凸起，边缘渗出一线微不可察的、与地面酸液同色的暗红。
张振国的手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