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恐惧——那早已被榨干，凝成喉头一块硬痂；而是神经在绝对静压下的微颤，像一根绷到临界点的琴弦，稍一拨动，便是断音。
他盯着陆昭指尖划过的那道弧线，目光顺着落向手术台下方：锈蚀盖板边缘渗出的暗红，与地面流淌的强酸色泽一致，却更沉、更哑，仿佛从混凝土骨髓里渗出来的旧血。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纯净计划”的签字——那是饵，是钩，是陆昭用逻辑凿开他心防的第一道裂口。
真正撬动他的，是那抹暗红里裹着的、不容错辨的化学惰性：抗酸漆。
只有长期接触高浓度硝酸环境的人，才懂如何调配这种能在pH＜1溶液中维持七十二小时不剥落的复合涂层。
而全城掌握这项技术的，不超过三人——其中两个，十年前死于“11·23案”现场的物证实验室爆炸。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近乎呜咽的气音，猛地掀开折叠椅，膝盖撞上不锈钢台腿，发出闷响。
他扑向墙角堆叠的无菌手术衣，一把扯下五件，层层缠绕左臂，直到小臂粗了一圈，指节绷得发白。
布料吸饱了冷凝水汽，沉甸甸地垂坠着，像裹着一层半凝固的雾。
陆昭没说话，只退后半步，让出操作空间。
他目光扫过张振国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淡褐色陈年烫痕，呈规则的环形，直径恰好2.3厘米。
是标准试管夹灼伤。
当年市局物证科新配的镍铬合金夹，只发给过三个人。
张振国单膝跪地，手臂探入台下狭缝。
指尖触到冰凉金属阀轮的刹那，他闭了眼。
不是祈祷，是校准。
十年来，他在韩明远基金会下属的“神经代谢研究所”调试过三百二十七台酸碱度自动校准仪，每一次旋钮手感，都刻进了肌肉记忆。
他拇指抵住阀轮凹槽，逆时针，三圈半——不多不少。
一声极轻的“咔哒”，如骨骼复位。
地下传来沉闷的轰鸣。
地面微微震颤，酸液表面泛起细密涟漪，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回缩，沿着检修盖板边缘新暴露的U型槽，汩汩灌入深处。
蒸腾的雾气骤然变薄，空气里那股刺鼻的氧化氮气味却愈发浓烈——中和反应耗尽了残余氧气，监护仪屏幕开始频闪，绿光断续，像垂死者的心跳。
陆昭转身，从器械柜顶层取下最后一枚医用氧气面罩。
塑料壳体冰凉，呼吸阀膜片微微起伏，是这间正被抽空的密室里，唯一还在搏动的活物。
他俯身，将面罩严丝合缝扣在林小雨脸上。
她鼻翼翕动了一下，微弱，却真实。
就在此时，通风管顶传来金属撕裂的锐响！
陈默破开隔热层，干粉灭火器喷口倒悬而下，白色冷冻剂如雪瀑倾泻，在酸液尚未漫过的天花板边缘迅速结出一道霜白斜坡。
撤离通道，开了。
陆昭托起林小雨，向上递送。陈默的手攥住她腋下，用力一提——
就在身体腾空的刹那，陆昭眼角余光扫过地面。
酸液退潮处，露出一片灰白混凝土基底。
上面，用抗酸漆写着一串数字：
A
——那是父亲陆振华牺牲当日佩戴的执勤警号。
末尾“07”，正是他殉职前最后签发的物证编号。
字迹工整，冷峻，毫无情绪。却比满室强酸更灼人眼。
陆昭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震惊，是确认。
韩明远没在销毁证据。
他在献祭。
用父亲的警号，为这场围猎，钉下最后一颗铆钉。
而此刻，门外，暗红色强酸正沿着铅门缝隙，无声、迅疾、势不可挡地漫过手术室地面——
像一条苏醒的毒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