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右耳耳垂,忽然极轻地一烫。
那是狙击镜十字线扫过皮肤时,红外偏移产生的微热。
他指尖缓缓蜷起,指甲掐进掌心。
两点钟方向。暮色正一寸寸吞没钟楼尖顶的轮廓。
密封运送车引擎低吼,排气管喷出一缕白气,轮胎碾过卸货坡道湿滑的沥青,缓缓抬升——就在左前轮离地半寸、车身重心前倾的刹那,一声极闷的“噗”音撕裂空气,像熟透的西瓜被铁锤砸中内瓤。
不是枪响。是消音器在十米内压住爆震后的余韵。
左前胎爆了。
不是撕裂,是整块橡胶从中炸开,钢丝帘布如痉挛的血管般弹出,车身猛地向左一沉,恒温舱报警灯倏然亮起刺目的红光。
王队长身体前扑,手肘撞在舱壁上,却没松开防静电箱。
他瞳孔缩成针尖——那声“噗”之后,没有第二枪。
可风停了。
连远处工地塔吊的金属嗡鸣都消失了。
整片B区卸货场,突然被抽成了真空。
陆昭站在露天平台边缘,风灌进他衬衫下摆,衣料紧贴脊背。
他没动,甚至没低头看车。
右耳耳垂那点微烫尚未散尽,红外偏移的灼感还黏在皮肤上,像一枚烧红的针尖悬而未落。
——两点钟方向,钟楼第三层西侧窗框阴影里,有反光滞留了0.3秒。
不是玻璃,是目镜镀膜在暮光衰减时的残余折射率突变。
他左手还攥着那截黄铜管。
刚裹过物证,铜锈未干,青绿斑痕深嵌指腹纹路。
此刻他拇指抵住管口,小指微微外翘,调整角度——不是瞄准,是校准反射面与入射角的黄金切线。
风向变了。东南风,三级,携着体育馆穹顶冷凝水的铁腥气。
他手腕轻旋,铜管斜扬三十度。
一道窄而锐的光刃,从管壁弧面猝然弹射而出,直刺钟楼三楼西窗。
没有声音,只有光。
但那一瞬,窗后阴影明显一滞——不是人影晃动,是目镜光学系统因强光冲击自动触发的毫秒级眩晕补偿机制:瞳孔收缩、增益降频、视野边缘泛起灰翳。
狙击手的世界,在0.4秒内失去了深度感知。
“王队!翻车!”陆昭吼声劈开寂静,字字如凿。
王队长应声而动。
不是扑向掩体,而是用肩膀狠狠撞向车门液压杆——恒温舱门轰然弹开,他整个人借力滚落,箱体随惯性滑出,在沥青地上拖出刺耳长痕。
同时抬脚踹向爆胎轮毂内侧轴承盖,崩飞的金属片“叮”一声钉进三米外水泥柱,溅起星火。
几乎同一刻,钟楼窗口黑影暴起后撤,动作却骤然僵直。
他一手按喉,另一只手已摸向耳后——那里,一枚微型皮下注射器正无声弹出针尖。
陆昭跃下平台,纵身翻过三米高护栏,落地时膝弯微屈卸力,靴底擦过碎石带起一溜火星。
他没奔向王队长,也没扑向钟楼,而是斜切四十度,冲向尸体倒伏处。
那人仰躺在卸货坡道尽头,西装领口微敞,颈动脉尚在搏动,却已无法自主呼吸。
嘴角溢出泡沫状紫黑色黏液,瞳孔散大,对光无反应。
死亡来得比心跳还快——氰化物衍生物,经耳后缓释芯片释放,作用时间2.7秒。
陆昭单膝压住对方右臂,左手探入袖口内侧。
指尖触到皮肤下凸起的纹路——不是刺青颜料,是生物墨水在真皮层嵌入的微雕电路纹。
他指甲沿纹路边缘一挑,薄如蝉翼的表皮层应声掀起一角。
十六进制编码浮出:`0x7E1A8F2D4C9B0001`
与明远慈善基金会所有对外电子票据水印底层密钥完全一致。
更精确地说,这是基金会“启明星计划”内部人员身份链的末端哈希值——该计划从未在任何公开文件中出现过,只存在于韩明远私人服务器的加密分区里,代号“静默蜂巢”。
陆昭指尖停顿半秒。
不是震惊,是确认。
原来十年前父亲查到的,不是凶手本人,而是这个编号。
当年刑侦卷宗里被人为涂改的一页物证清单上,失踪的正是标着同样编码的医院实习胸牌。
风忽然又起了。
吹动死者额前一缕湿发,露出眉骨上方极淡的一道旧疤——细、直、略带弧度,像一把收拢的手术刀。
陆昭缓缓直起身。
他望向钟楼。
暮色已浓,窗内空荡,唯余玻璃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和身后远处,那辆歪斜的密封车,红灯仍在固执闪烁。
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