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张振国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端坐在不锈钢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膝头，呼吸均匀得像一台校准过的仪器——每分钟十二次，误差不超过半次。
陆昭站在单向玻璃前看了三分钟，才推门进去。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张振国眼皮都没抬。
陆昭没坐，也没递水。
他绕到张振国右侧，从公文袋里抽出一叠泛黄的复印件，纸角微卷，边缘有被反复摩挲的毛边。
那是市第一医院2013年骨髓移植中心的原始手术流程单，不是电子档案，是当年手写存档的复刻件。
“2013年7月8日，上午9点17分，你女儿张小雨推进手术室。”陆昭声音不高，语速却像秒针走动，清晰、稳定、不容打断，“麻醉师签字是陈立群，主刀是林婉儿——就是后来失踪的那个小学老师，当时她休产假前最后一台手术，临时顶班。”
张振国喉结动了一下。
陆昭翻过一页：“术前最后一次配型确认，由韩明远先生亲自签字。”他指尖点了点签名栏下方那行龙飞凤舞的墨迹，“不是基金会公章，是他本人的钢笔字。你记得吗？那天他穿着深灰西装，袖口露出半截翡翠镯子，还摸了摸小雨的额头，说‘这孩子命硬，能扛过去’。”
张振国左手食指突然蜷起，指甲掐进掌心。
陆昭没停：“药剂师交接记录显示，‘K-7号复合制剂’于7月6日凌晨两点零三分送达ICU药房，全程恒温冷链，外包装印着明远基金会‘纯净计划’标识。但没人告诉你——”他顿了半秒，目光终于刺入张振国低垂的眼帘，“那药里提取的干细胞，来自三个骨髓匹配度超98%的儿童供体。他们都在用药前三天‘意外感染败血症’死亡，尸体解剖报告被基金会法务部连夜调走，归档为‘医疗纠纷内部调解结案’。”
空气凝住了。
张振国的呼吸频率骤然跳到十七次/分钟，又猛地跌至九次，胸腔起伏变得滞涩而沉重。
他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
单向玻璃外，沈清手指在平板上滑动，屏幕亮起一串跳动的银行流水——最上方账户名：明远慈善基金会专项信托；中间层级：生物折旧项目（科目代码BIO-DEP-001）；末端流向：七家境外离岸公司，最终汇入瑞士某制药实验室的“临床前样本采购”合同。
她将平板推过玻璃窗，画面定格在一笔标注为“张小雨第4期药剂补偿金”的转账记录上，金额与市一院公开收费标准相差437倍。
陆昭俯身，手肘撑在桌沿，声音压得更低：“韩明远没给你药。他给你的是活体器官的代谢残渣，是其他孩子最后心跳时泵出的血浆浓缩液。而你女儿现在每天注射的，是他埋在药剂里的‘诱导开关’——一种靶向神经突触的缓释肽。只要他远程激活服务器指令，你女儿脑干网状结构会在四小时十八分内彻底失能。”
张振国猛地吸气，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他右手开始抖，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最后整只手悬在半空，控制不住地痉挛。
汗水从鬓角渗出，在冷光下泛着青灰。
陆昭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纽扣，轻轻放在桌面。
它在灯光下反着一点幽微的光，边缘有个细微的缺口，和公园碎尸案死者口中取出的那一枚，完全吻合。
“十年前，”陆昭说，“你也在那个地下室里，对吧？”
张振国瞳孔骤然收缩，像被强光灼伤。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点嘶哑的气音，像是想否认，又像是想确认什么。
可就在这声未落之际，他左眼眼角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那是长期接受深度暗示后，自主神经在高压下首次失控的征兆。
他盯着那枚纽扣，视线开始发虚，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快，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他身体深处破土而出，带着铁锈味，带着十年前医院消毒水混着雨水的腥气……
审讯室的挂钟滴答作响。
陆昭没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张振国抬起颤抖的右手，缓缓抚上自己左耳后方——那里，皮肤下隐约浮现出一道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凸起纹路，细、直、略带弧度，像一把收拢的手术刀。
审讯室的冷光忽然颤了一下。
不是闪烁，而是——震颤。
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在无声处被拨动。
陆昭耳膜一紧，后颈汗毛倏然倒竖。
他没听清声音，却“感觉”到了——那高频噪音并非来自扬声器，而是从头顶通风管道、墙面金属嵌条、甚至张振国腕表的陶瓷表壳里同时渗出的共振频率。
38.7赫兹，接近人类前庭系统最脆弱的临界阈值……是定向音频载波，经市电网谐波调制后，精准注入这间经过特殊电磁屏蔽改造的审讯室——而屏蔽层唯一的漏洞，恰恰是韩明远三个月前以“基金会公益安防升级”名义，亲手督办安装的智能照明主控模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