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也正看着他。她没问,但眼神在说:接下来呢?
陆昭没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过自己右耳耳垂——那里,还残留着狙击镜红外偏移留下的、一丝若有似无的灼热。
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带着城市傍晚特有的铁锈与尘埃味。
远处,消防通道指示牌的绿光,忽然微微闪烁了一下。
不是故障。
是同步。
就像某处,有无数个这样的光点,正悄然亮起,又悄然熄灭,在整座城市的暗处,静静等待一个名字被真正念出口。
车灯熄灭的刹那,整条街道被抽走了所有光。
不是渐暗,是断电式的、粗暴的吞没。
陆昭右手猛打方向盘,轮胎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嘶鸣,车身斜切过斑马线,撞开半扇未锁的隧道入口栅栏——金属扭曲的呻吟混着碎裂声,像一声压抑十年的闷咳。
后视镜里,三辆黑色SUV已压至二十米内。
没有鸣笛,没有闪灯,只有引擎低沉如喉间滚动的滚雷。
陆昭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最前方那辆车右后排气管喷出的不是白气,而是一簇幽蓝微焰,焰尾拖着极淡的霜雾,在夜色里几乎不可察,却让他的太阳穴猛地一跳。
液氮喷射辅助加速系统。
民用改装禁令名录第7类,黑市报价八十万起,专用于短程爆发性撞击与急刹反制。
不是劫囚,是清场。
他们要的不是活口,是连同张振国、连同这辆车、连同车上所有电子存储介质一起,碾进水泥墙里,再用低温脆化残留组织,让法医连DNA都提取不出完整链段。
副驾上的王队长呼吸一滞:“他们怎么敢……”
“他们不是‘敢’。”陆昭声音压得极低,左手已探向中控台下方暗格,“是韩明远早把‘不敢’从他们的神经回路里切除了。”——就像切掉张振国耳后的迷走神经反射弧,就像切掉钟楼狙击手扣扳机前最后一毫秒的犹豫。
他指尖一挑,暗格弹开,露出一枚巴掌大的银灰色信号阻断器。
老赵亲手焊的,外壳刻着一行蚀刻小字:“静默协议V3.2”。
他没启动它。
现在启动,会暴露最后底牌;但若等对方液氮加压完成,车体结构将承受超设计阈值47%的瞬时冲击力——张振国还在后座,颈动脉窦刚被按压复苏,脑血流尚未稳态,一次剧烈震荡就足以诱发迟发性脑干出血。
隧道入口的拱形阴影彻底吞没了车身。
头顶应急灯稀疏亮起,惨绿光晕在穹顶上爬行,像垂死者缓慢游动的静脉。
监控探头每隔三十米一个,但支架接缝处有锈蚀阴影,镜头仰角存在11.3度盲区——陆昭扫过第三根立柱时便记下了。
老赵昨天发来的市政电路拓扑图在他脑内自动叠加上去:B区隧道照明共用三台环网变压器,负载冗余率仅6%,而每台变电器的过载熔断临界点……恰好卡在2.8秒。
他拇指抵住阻断器侧面微凸的触点,指腹能感受到金属下细微的电流震颤——那是老赵远程植入的倒计时引信,正以0.03秒为单位,无声跳动。
“沈清。”他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像在亡命奔逃,“你律所地下二层B-7室,防爆门密码,是不是你母亲生前最后一篇论文的页码?”
后座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
沈清没答,只将平板翻转,屏幕幽光映亮她下颌绷紧的线条:“第37页,第12行,第七个词首字母。”
陆昭颔首,指尖缓缓松开触点。
隧道深处,第一盏应急灯的绿光开始频闪——不是故障,是同步脉冲的前奏。
远处,另一端出口的光晕正被某种更快的暗影急速吞噬。
他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叩了三下仪表台右侧通风口边缘。
三下。不轻,不重。像敲在一口尚未合盖的棺木上。
通风口内,一枚微型谐振片应声微震,将指令以次声波形式,送入隧道壁内预埋的十七个传感节点。
老赵听见了。
而此刻,隧道上方三百米,市电网调度中心的主控屏上,B区隧道回路负荷曲线正以违反物理常理的陡峭角度,向上撕开一道猩红裂口。
陆昭望着前方骤然收窄的黑暗,右脚缓缓移向油门。
车尾,两盏本该黯淡的LED防雾灯,正悄然升温,灯珠内部,一层薄如蝉翼的偏振滤膜,开始无声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