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钟摆,落在心跳间隙。
陆昭没说话。
他只是缓缓直起身,目光穿过弥漫的烟尘,投向隧道出口外深不见底的夜色。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对讲机冰凉的金属外壳,指腹擦过屏幕裂痕边缘,留下一道极淡的指纹。
那声“咚”,还在响。
一下,又一下。
不疾,不徐。
仿佛来自某座老钟楼深处,正为谁,悄然校准时间。
陆昭指尖悬在对讲机碎裂的屏幕上方,没有按,也没有移开。
那声“咚”仍在耳道里震颤——不是回音,是残留的听觉神经对节律的执念。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孔已沉静如深井。
不是钟声。
是钟摆。
不是任意钟楼的走时声,而是特定频率:2.47赫兹,振幅衰减极缓,说明钟体庞大、悬吊结构完好、发条动力系统仍处于低负荷维稳状态——这种精度,只存在于老式机械塔钟,且必须是主发条未断、擒纵机构未锈蚀的活体古钟。
他脑内瞬间调出本市现存所有百年以上钟楼的建筑档案:东山教堂钟楼已加装电子报时系统;老火车站钟塔于2015年整体拆除;唯有城西“圣玛利亚弃置医院旧址”旁那座德占时期遗留的钟楼,因产权纠纷与危房鉴定悬而未决,十年未启,连市政测绘图上都标着“结构不可考”。
而父亲陆振华牺牲前最后一段可查的执法记录仪影像,终止于2013年11月22日23:47——画面剧烈晃动,镜头扫过湿漉漉的砖墙、锈蚀的铸铁扶手,以及一扇半开的、嵌着彩绘玻璃的拱门。
门楣上方,一行剥落的德文铭刻依稀可辨:Heilige Maria Krankenha, 1908。
影像戛然而止前0.8秒,背景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被风揉碎的金属震鸣——和此刻耳中余响,分毫不差。
陆昭缓缓呼出一口气,气息微凉,却压住了喉间翻涌的铁锈味。
他没看跪在血泊里的俘虏,也没理王队长递来的战术绷带。
他只是将对讲机翻转,指腹沿着底部接缝缓慢摩挲——那里有一道几乎不可察的凸起弧线,像一枚被刻意压平的微型指纹采集环。
他取出随身银质笔帽,用尖端轻轻撬开底盖。
内侧贴着一层半透明生物膜,表面泛着幽蓝荧光——军用级动态酶响应膜,需活体唾液中的α-淀粉酶与皮屑角蛋白共同激活,伪造无效,离体超90秒即失活。
他目光扫过第一辆报废车驾驶座上那个尚存微弱呼吸的男人——张振国,韩明远最信任的安保主管,也是十年前“11·23案”现场唯一未被击毙的目击者(官方报告称其“重度颅脑损伤致永久性失忆”,但陆昭曾在市局绝密卷宗附页见过一张模糊照片:病床上的男人右手无名指,戴着一枚与韩明远同款的铂金戒,内圈刻着细小的“H.M.”)。
此刻张振国嘴唇微张,喉结随着呛咳上下滑动,一缕混着血丝的唾液正从唇角渗出,悬而未滴。
陆昭俯身,银笔帽尖端精准抵住那滴将坠未坠的液体,轻轻一挑。
荧光膜瞬间泛起涟漪般的暖色反应。
咔哒。
对讲机内部传来一声清脆的锁芯弹开声。
屏幕幽光重启,自动跳入定位历史页。
时间戳自2023年至今,共37条轨迹,全部加密标记为“红雀协议”。
路径起点杂乱无章:码头货运区、殡仪馆地下冷库、郊外废弃变电站……但所有终点坐标,经纬度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毫无例外,全部重叠于同一地址——
海因茨医疗(Heze MedTech)注册总部:德国慕尼黑,Sthalerstr. 47。
陆昭盯着那串德文地址,指尖在屏幕上停顿半秒,然后,他退出界面,将整部对讲机连同那枚还沾着血丝与唾液的荧光膜,一起装进证物袋。
密封拉链缓缓合拢时,他抬眼望向隧道出口。
远处天际线浮起一线极淡的灰白,是黎明前最浓的暗。
而就在那片暗色之下,城市心脏地带某处,一座早已被地图软件抹去坐标的钟楼尖顶,正悄然隐没于云层阴影之中。
他掏出手机,解锁,调出一个加密通讯群组。
群名空白。
置顶联系人,备注仅二字:沈清。
他敲下一行字,删掉,又重写:
「刚拿到‘红雀’的巢穴坐标。地址很干净——干净得不像真货。」
发送键悬停三秒。
最终,他只按下语音输入,声音低沉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刚刚确认的临床诊断:
“沈律师,麻烦你,查查‘海因茨医疗’的股权穿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