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把北郊公墓泡得发软。
青石阶洇成深灰,苔藓在砖缝里浮出幽绿,空气沉甸甸的,裹着泥土、腐叶与陈年香烛混杂的冷腥气。
陆昭没打伞,风衣搭在臂弯,步子不快,却稳得像尺子量过——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石阶中央,鞋底碾过碎叶,发出极轻的、干燥的裂响。
他经过一排排低矮墓碑,碑文在雨雾里模糊如泪痕。
监控流里那扇虚掩的铁门,此刻就横在他面前。
门轴锈蚀,推开时只有一声悠长滞涩的“吱呀”,像垂死者喉间最后一缕气音。
042号墓区在东北角,远离主道,背靠一道缓坡,松树稀疏,枝干虬曲如枯爪。
墓碑是上世纪末流行的素面花岗岩,没刻生平,只有一行字:林晚,1995–2013。
碑前一只白瓷杯,盛着半杯凉透的雨水,水面映着铅灰色的天。
陆昭停在三步之外。
阴影从墓碑后侧斜切而出,覆盖了整块碑座。
韩明远就站在那里。
黑西装,灰围巾,左手插在裤袋,右手垂在身侧——握着一把老式S&W M36左轮,枪口朝下,但食指已扣进扳机护圈。
他没穿雨衣。
雨水顺着他额角滑下,在眼角积起一点微光,像未落的泪,又像反光的刀锋。
陆昭没看枪。
他目光掠过韩明远领口一枚暗银色袖扣——那是德占时期圣玛利亚医院旧址钟楼维修日志上,唯一被反复标注的捐赠人徽记;掠过他右手无名指内侧一道浅白旧疤——与张振国耳后生物标记纹路的拓扑结构完全一致;最后,落在他持枪的右手上。
那只手很稳。至少表面如此。
“撞针偏移0.87毫米。”陆昭开口,声音不高,却被雨声衬得异常清晰,“你最后一次拆解保养这把枪,是2013年11月21日,凌晨两点十七分。用的是市一院神经调控中心实验室的精密校准台——当时你刚完成第三例活体脑干电位同步干扰实验,手抖得厉害,所以多拧了半圈固定螺栓。”
韩明远瞳孔一缩。
陆昭往前迈了一步。
“第一发子弹,底火会延迟0.4秒引燃。膛压在击发瞬间失衡,弹壳无法完全闭锁。炸膛概率——83%。你右手小指和无名指的肌腱,会先于耳膜破裂前0.2秒撕裂。”
他又迈一步。
韩明远的食指,在扳机上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陆昭没停:“你杀人,有节奏。十年前,‘11·23案’首案到末案,间隔七天。之后每次重启,都卡在第七个夜晚零点整。不是仪式,是强迫。因为第七天,是你母亲确诊精神分裂症的纪念日——也是你第一次听见‘不存在的声音’的日子。”
第三步。
韩明远喉结滚动,像吞下一块碎玻璃。
“你做慈善,不是赎罪。”陆昭站定,距墓碑两米,距韩明远五步,“是恐惧。恐惧陆振华死后,留下什么你无法销毁的东西。”
雨声忽然变密,敲在松针上,沙沙如窃语。
韩明远终于开口,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他留了什么?”
陆昭没答。
他只是抬起眼,望向韩明远身后那棵最老的松树——树干中空,内壁焦黑,是十年前一场人为纵火的遗迹。
而就在那焦痕正上方,树皮被利器刻过一道歪斜的字母:H.M.,边缘泛着新鲜的浅褐色。
几乎同时,远处传来轮胎碾过碎石的锐响,由远及近,急而不乱。
车灯刺破雨幕,一辆黑色SUV猛地刹停在墓区入口。
车门弹开,沈清跳下车,风衣下摆翻飞,手里攥着一份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已被雨水洇开深色水痕。
她几步跨上台阶,没看韩明远,只将档案袋往地上一掷。
纸袋裂开,里面滑出一张泛黄纸页——边缘焦黑卷曲,墨迹被血浸透又干涸,呈深褐近黑。
最上方,是陆振华遒劲却微微颤抖的钢笔字:
“致韩明远:
你不是凶手。你是病人。
我查到了你的基因报告。
C4B基因缺失,DRD2受体异常表达,海马体萎缩率年均3.7%。
你听见的声音,不是幻觉,是真实神经电信号的错频共振。
它不会消失,但可以被管理。
别再烧病历,别再埋证物。
跟我去省精卫中心。
我替你签自愿入院同意书。